1894年,6月21日,朝鲜,龙山。
龙山并不是什么山。
它就是汉城西南边,汉江边上的一个码头镇子,连个城墙都没有。就那么几条街,二三百户人家,外加一些仓库和码头栈桥什么的。平日里从汉江下往汉城运粮食、百货的船,都在这里靠岸。
所以这镇子还是有点热闹的,街上开了好多商铺、酒肆、茶馆。
而在两天前,日本鬼子来了!
先是一千多鬼子,走官道而来,到了龙山对岸的码头,抢了一条偷摸开业朝鲜渡船,一船船的就过了“汉江天堑”——根据常德胜用电报发来的部署,汉江上的船只一律是要烧掉的,龙山镇上有一营淮军驻守......
可谁让荣中堂不听呢?
他倒是下令烧船来着,可问题是没有大清上国老爷拿洋枪逼着,朝鲜人疯了才把自己赚活命钱的船给烧了。
龙山镇这里的渡船都没烧,镇子本身就更不会被烧了。
所以这座龙山,就是日本第一军登陆牙山湾以来,抢到的第一座完好无损的镇。
当山县把自己的第一军司令部搬来的时候,镇子上的朝鲜商人,还有附近乡下的两班老爷还组织了“欢迎队”,打着“开化党”的旗号,在码头上敲锣打鼓欢迎山县大将军呢!
可把山县有朋高兴坏了!
都来朝鲜侵略那么些天了,总算是遇上“朝奸”了!
之前他在公州、清州的地面上过那是什么日子?
牙山湾周围,通往汉城的官道附近,到处一片焦土.......连树都给你砍光!
附近的山里都是东学党抗日分子,一不留神就给打黑枪。而且那“黑枪”特别的黑,都是“米涅枪”(泛指打米涅弹的线膛枪),三四百米外都能要了人命!
山县一度都怀疑这“征韩”是不是征错了?朝鲜是不是人均东学党抗日分子?
直到他来了龙川,方知朝鲜还是有“朝奸”,还是有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的——其实公州、清州的抗日分子也没那么多,满打满算就是几千东学党骨干,拿了淮军不要的洋枪,在南浦二期游击班的同学组织下在那儿玩“敌进我退”......
因为汉江北岸既没有东学党抗日分子,也没有被搞成焦土,还有“开化党”配合,所以短短两天,汉江上就架了一座浮桥,晃晃悠悠的,是用十几条木船连起来的,船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可结实了。
这会儿,桥上头,日军的队伍正源源不断地通过。
有排成四列纵队的步兵,扛着没上剌刀的村田步枪,步子走特整齐,踩桥面上的木板“哢哢哢”的直响。步兵后头还有炮队,都是6马或4马拖拽的野山炮,其中的“七糎野炮”。“七糎山炮”则是由4匹大洋马拉的,分别属于野炮兵第四联队和野炮兵第五联队(各一个山炮大队),也是24门。
拢共48门大炮,一门接着一门,浩浩荡荡地就从浮桥上通过了。
炮队后面,则是日本的随军军夫,少也有好几千人。他们拉着大车、挑着担子,携带一箱箱的弹药,一袋袋的粮食,一筐筐的罐头,在少量日军步兵的保护下,拉出了好长的队伍。
在镇子靠码头的地方,有一座二层的楼,青砖黑瓦,一看就知道是清国商人开办的。
现在这里成了第一军司令部的驻地。
山县有朋这老家伙,这会儿就站在这座楼的二层窗口,看着外头的景象......那叫一个志意满啊!
这他娘的才是朝鲜国该有的样子嘛!
到处都是东学党抗日分子象什么话?
他深吸了口气,就转过脑袋,看着今儿来参加军议的众人。
临时会议室里,那可是鬼子将佐云集!
第一军参谋长川又次少将、第5师团长野津道贯中将、步兵第9旅团长大岛义昌少将、步兵第10旅团长立见尚文少将、步兵第7旅团长奥山义章少将,还有野炮兵第4、第5联队的联队长,都已经坐好了。
山县扫了一眼,又问川又次:“人都到齐了没有?”
川又次站起来:“报告大将阁下,还有一位,在外头等着。”
“谁?”山县问。
“是天佑侠团的武田范之。他前些日子一直躲在汉城里头,不敢露面。前几天袁世凯下令疏散汉城的‘无用人口’,他才混出来,昨儿夜里刚到龙山,有要紧的情报。”
天佑侠团是因为牵涉进了仁川发生的“刺常”和“暴动”(其实都是常德胜自导自演的),被朝鲜官方和驻朝新军通辑,成员要么死了,要么东躲西藏了起来。
山县眉毛一挑:“这些天佑侠团的家伙也被常德胜坑惨了吧?叫他进来吧。”
川又次冲外头喊了一嗓子,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着朝鲜老百姓衣服的矮个汉子,人瘦脱了形,脸上脏兮兮的,看着就象个臭要饭的。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大将阁下!我可算见着您了!”
山县摆了摆手:“起来话,汉城里头怎么样了?”
武田范之爬起来,抹着眼泪道:“大将阁下,荣禄那个老狐狸,已经把李朝国王和王妃都弄到北汉山城上去了!八旗兵和奉天练军也都上了山。汉城的防务,都交给了袁世凯和叶志超。”
“那......常德胜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武田范之摇摇头:“不知道......汉城肯定没有。”!本章节首发德齐!
山县一听就乐了。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只要常德胜不在汉城就好......至于荣禄上山,那就更好了!”
野津道贯中将有点没明白,就问:“阁下,荣禄上了北汉山有什么好的?”
山县瞅了眼川又次:“川君,你来吧!”
“哈伊!”川又次站起身,鞠了一躬,走到地图前头,拿起教鞭点了点汉城的位置,又指了指北汉山。
“汉城的城墙长度超过18公里,如果荣禄集中全军两万馀人,尚可一守。可他偏偏要把一半军队拉上北汉山,剩下的一万馀人守18公里的城墙......兵力实在太稀疏了。而北汉山的面积......其实也非常大,而且那里又是朝鲜国经营多年的‘国防工程’,如果两万馀人一起上,倒是个麻烦。当然了,无论是集中兵力守汉城,还是集中兵力守北汉山,都不算上策。真正的上策,应该是弃汉城而退守平壤......”
“可是荣禄,却偏偏选择来一个连下策都算不上的下下策——分兵汉城和北汉山......咱们现在只要分兵佯攻一处,用主力打另一处,就能轻轻松松把他们吃掉!”
山县有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着屋里的几个将佐:“那你们,咱们应该主攻哪里?佯攻哪里?”
话音刚,武田范之就举起了右手。
川又次瞪了他一眼:“这里哪有你话的份儿!”
山县却摆了摆手:“让他。他刚从汉城里面出来,比咱们更知道清军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