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方以智在整理新一批蒸汽管道图纸。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先生,学生有时候觉得新学像一棵树。”

“一开始只有一根苗,后来慢慢长了根须分了枝桠。”

“每一根枝桠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长,但都连在同一个根上。”

陆远正坐在桌边看报告,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人念了一篇奏章,可能受了点影响。”

他没有继续那个比喻,走到桌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学生听说钱小六那边发现了一笔旧账对不上。”

“孙传庭让人去查了没查出来。”

“但账册上的备注还留着。”

陆远说。

“留着就好。”

“有些东西不需要立刻查清楚,只要有人知道它有问题就行。”

朱由检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茶碗放回桌上。

“先生说得对。”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站了一会儿。

“学生先回了,明天有消息再送过来。”

他走后不久何茂才收工关了工坊的门。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晃了几下,灯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陆远在灯下把最后几份报告看完然后关了灯。

十个工部和兵部的官员要拜师的消息来得比陆远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的天气还行,天刚亮不久雾还没散透。

棋盘街的石板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露水在梧桐树的枝头聚成水珠,偶尔滴下来砸在泥地上啪嗒一声。

陆远正站在院子里看何茂才扫落叶,李敢跑过来说门口来了好几辆马车,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官服说想找新学山长。

陆远搁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车帘撩开了从里面钻出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方脸阔额,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胸前补子上绣着鹭鸶。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年纪不一,最年轻的不过二十五六,但都穿着官服,品级最低的也有八品。

陆远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打头那个中年人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躬身行了一礼。

“陆先生,在下工部营缮司主事徐文昭。”

“这几位是同僚,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请教先生几个问题。”

陆远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

徐文昭带着四个人进了院子。

他们在石桌边坐下,每人面前搁着一碗凉茶但没人动。

徐文昭先开了口。

“陆先生,在下今天来不是以工部官员的身份来的,是以私人身份来请教的。”

“在下在营缮司干了十二年,修过城墙盖过仓廪架过桥梁。”

“每一样都是按照前人的法子做,出不了大错但也改不了什么。”

“年前军器局换了新镗床,在下去看过一次。”

“那台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在下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回来之后翻了半个月的旧档,想弄明白那台机器是怎么做的,找不着门路。”

陆远听完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进工坊,从工作台下翻出一本旧教材放在桌上。

“这是初级算学的教材。你拿回去看。”

“看完前三章要是觉得还能往下看,再来找我。”

徐文昭接过教材翻了几页又合上了,郑重其事地收好。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带着四个人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在下过几天再来。”

当天下午方以智从通州回来,听说这事之后在工坊门口蹲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