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茂才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卷纸。
看见门开了他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看。
“请问陆先生在吗?”
何茂才让他进去。
年轻人走到工坊门口停住了。
“在下是工部新来的书吏,姓顾。”
“徐主事说先生这边可以学看图纸,让在下过来试试。”
陆远正在工坊里看方以智调整新蒸汽管道的走向,闻言转头看了一眼。
“你以前做什么的?”
“在下以前在通州码头管过货单,认字但不会画图。”
陆远从桌上抽出一张旧图纸放在桌角。
“你把这张图上的尺寸抄一遍。”
“抄完了给我看。”
顾书吏在桌边坐下铺开纸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每抄一个数字都要对着原图看三遍才落笔。
抄完之后他把纸递过来,纸上每个数字都抄对了,排列跟原图一模一样。
陆远把纸放下。
“从明天开始你傍晚来,跟着方以智学画图。”
顾书吏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朱由检又来了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衣摆上沾了点灰,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忙碌的何茂才和赵大川。
“先生,学生今天听说周应秋已经三天没去礼部了。”
“他告了病假。”
“你听他病了?”
“学生觉得他没病,是有别的打算。”
陆远正在整理新一批教材的目录,头也没抬。
“那就等他病好了再说。”
朱由检没有接话,在工坊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过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最近几天来找陆远请教的人的名字。
他看完之后把名单放回桌上。
“先生,这些人将来会不会也像马成和钱小六他们一样,出去之后变成另一个样子。”
“会不会的看他们自己。”
“新学只教东西不造人。”
“能变成什么样在他们自己手上。”
朱由检听完没有追问,站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当天傍晚何茂才收工之后没有马上回屋。
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新的学徒正在收拾工具,其中一个人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工具箱里。
何茂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廊下一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进入十月后棋盘街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有时候夹杂着细碎的雨丝落在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何茂才每天早上开门前会用干布把工坊门口的台阶擦一遍免得有人滑倒。
擦完台阶才提钥匙开锁。
四台纺车和两台织布机照常运转从早到晚不停。
工坊里除了原有的工匠如今又多了一拨人,那些是工部和兵部来学东西的年轻官员和书吏。
他们每天下午来黄昏前走,每人抱着一本抄满了数据和图纸的册子。
顾书吏学得最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