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工坊门口,背一只旧布袋里头装着炭笔尺子和卷边的手抄教材。
方以智教他画蒸汽管道图,从最简单的单线图开始。
头几天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阀门的位置也标不准,但他每画完一张就主动拿给方以智看,看完重改一遍改完再画一张新的。
有一次方以智指着图上一条管道问他,为什么管径的标注比上一版粗了一分。
顾书吏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之前的底稿。
“在下怕是看岔了,把旧图和新图混在了一起。”
他没有找借口,把那张图拿回去重画了一遍,画完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交过来。
后来方以智跟陆远提起这事时说了一句。
“这人学东西愿意较真,不敷衍。”
到了十月中旬徐文昭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来了五个营缮司的年轻官员。
进门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陆远看了一眼封面都磨得卷了边,是初级算学。
徐文昭站在院子中间朝陆远鞠了一躬。
“陆先生,在下把教材前三章通读了一遍,有不少地方读不懂,想当面请教。”
陆远从工坊里搬出一块小黑板搁在石桌旁边,用石灰笔从最简单的加减法开始讲起。
他把那些概念讲得浅白明了,还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
这些官员平日只看惯了奏章和邸报,现在对着满是公式和符号的黑板听得很专注,有人还掏出纸笔记了几笔。
讲完之后徐文昭站起来问了一句。
“先生,下一讲什么时候?”
陆远把石灰笔搁下。
“后天下午同一时间。”
傍晚的时候赵大川从通州回来了一趟。
他在通州分坊干了快两个月,那台改进过的蒸汽机一直运转稳定没出过大毛病。
他把最新的运行记录递给陆远,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压力,转速和检修备注。
“先生,分坊那边这个月产量比上个月涨了一成,蒸汽机没有漏气皮带也没有打滑。”
“学生觉得可以再复制一台同样的机型放到京城这边来,以后就不用从军器局借调蒸汽动力了。”
陆远翻了翻记录,上面每一处都标得很清楚,数据前后对得上没有跳跃和矛盾。
“你先写一份完整的技术说明,把气缸管道和阀门的所有尺寸都列清楚,再附上装配工序。”
“写完之后交给方以智核一遍,核完再动手。”
赵大川应了一声,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纸笔当场就开始打草稿。
沈烈来的那天是晚上。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手摘下帽子搁在廊下。
他直接走到陆远面前。
“先生,通州那边有一个姓高的商人最近在城南租了一间大仓房,说要做布匹生意。”
“但他进的不是布是铁料。”
“他这阵子收了不少铁料,从军器局的废料库里也买走了一批。”
“数量不大每月六七十斤,但进货时间很规律,像是有人在排着班给他送。”
“学生顺着他的出货方向查了查,发现那些铁料转了两次手之后往北去了。”
陆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沈烈又说道。
“学生已经让人盯住了那个姓高的,他只要再往外运一次货就能顺着摸出接货的人。”
“不急。”
陆远说。
“让他再走一趟。”
“等他下一批货出了仓房再截,连人带货一块拿。”
沈烈应了一声,戴上帽子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院子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