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高的商人果然又动了。
沈烈的人蹲了整整十二天,每天三班倒轮着盯,才等到他下一批货从仓房里搬出来。
沈烈这次亲自去了。
那天晚上风大得很,运河边的芦苇荡给刮得哗哗响,根本藏不住人。
他裹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袍,伏在岸边的草丛里,一趴就是两个时辰,冻得腿都麻了。
直到码头上远远晃起两盏灯笼,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那批货装了三辆板车。
板车上了运河边的小道之后没有往北去,一拐弯扎进了通州城里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间铁器铺,门板半掩着,里面漏出来一点昏黄的灯光。
板车在铺子门口停住,车上下来一个人,上去拍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沈烈借着远处漏过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袄,袖口卷到胳膊肘上头。
两人没说几句话,门里的人一挥手,板车上的货就开始往下卸。
沈烈没急着动。
他一直等到最后一捆铁料被搬进铺子里,才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暗处呼啦一下闪出来七八条人影,从巷口和巷尾两头同时围了上去。
铁器铺里的人听见动静想关门,可惜晚了。
沈烈走在最前头,抬脚就把门板踹开了。
铺子里站着三个人。
那个穿灰褐短袄的中年人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钳,立在炉子旁边,看见门被踢开,手上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另外两个是搬货的,蹲在墙角没敢动弹。
沈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东西。
墙角堆着十几捆铁料,还有几只敞口的木箱子,里头码着铸好的铁件。
那些铁件看着眼熟,尺寸跟蒸汽机上的密封垫圈差不离。
沈烈没多言语,让人把三个人和铺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带走了。
第二天下午,陆远在工坊里听沈烈把经过说了一遍。
沈烈坐在桌前,衣襟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脸色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宿没合眼的样子。
他把昨夜的情形慢慢讲了一遍,从板车进巷子一直说到铁器铺里搜出来的东西。
说到那批铁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几块铁片放在桌上。
铁片有巴掌大小,边缘光滑,中间有一道凹槽。
陆远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搁回桌上。
“确实是密封垫圈的雏形。”
“尺寸跟新学的标准件对得上,但材质不对。”
“用的是旧铁料,含硫量高,高温
沈烈用手揉了几下眼睛,问他:“先生打算怎么办?”
“那个姓高的商人还没拿,不如先放他回去?”
陆远说:“放他回去。”
“你让人继续盯住他,看他还会不会进货。”
“他要是不进了,说明他只是个跑腿干活的,断了就断了。”
“他要是还接着进,那上头还有人,这条线就还没断。”
沈烈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片。
他把铁片拿起来翻了个面,发现背面有几道刮痕,像是拿锉刀试过的痕迹。
他没再说什么,把铁片放回原处,站起来走了。
当天傍晚方以智从通州回来,听说了这件事。
他蹲在工坊门口把那几块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学生觉得这不是建奴自己的东西。”
“这铁件上的刮痕方向不统一,看着像是有人在试着打磨,但手法很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