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比平时晚走了小半个时辰,把工具箱里所有工具清点了一遍才离开。
雪越下越大,棋盘街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成水珠,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那几天新学的运转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机器照常运转,学生们照常上课,方以智每隔三天往返一次通州,沈烈那边也没有新消息传回来。
十一月末的一天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工坊里还亮着灯,就径直走了进去。
陆远正坐在桌前翻一份军器局送来的铁料消耗统计表,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
“先生,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说了一件事。”
“皇太极那边的人在辽阳城外建了一座新工坊,专门造颗粒火药。”
“规模比之前那座大了将近一倍。”
“而且还抓了一批汉人工匠过去,比以前那些俘虏更年轻,像是专门挑过的。”
陆远放下手里的统计表:“他们从哪抓的人?”
朱由检坐下来:“从边镇掳走的。”
“宣府,大同,蓟州,都有村庄被袭扰。”
“人不多,一次抢走几个,积少成多。”
“他们不急着大规模进攻,先抢工匠。”
陆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们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以前是看见什么学什么,现在开始有目的地攒人了。”
“这说明皇太极已经把新学当成了一个长久对手,不是临时的麻烦。”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也这么觉得。”
“他就是冲着新学来的。”
“他在模仿新学的路子,建自己的工坊,培养自己的工匠。”
“虽然粗陋,但方向是对的。”
陆远把统计表折好放回桌上。
“方向对没用,跑得快才有用。”
“他们建一座工坊要半年,新学已经跑了三年了。”
“他们抓十个人要练三年,新学每年都有新学生出来。”
“追不上。”
朱由检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先生,学生有时候在想一件事。”
“要是皇太极哪天真的摸透了新学的路子,我们该怎么办。”
陆远说:“那就再换一条路。”
“新学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总有一条他追不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工坊里又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告辞。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朱由检提着灯笼走过院子的时候,脚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雪停之后的第三天,棋盘街上又热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闹市的喧腾,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和早起的人扫门前的响动混在一起。
何茂才那天开了工坊的门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街面上有板车拉着菜筐往东走,有小孩追着雪团跑,还有几个穿青布短褐的人蹲在墙角说话。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工坊,把四台纺车的皮带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冻硬,才点起火盆开始暖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