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在工部待得还算顺当,比他当初想的好多了。
头一个月他把图纸库理清楚,第二个月又顺带翻了翻军器局近三年的火铳验收记录。
翻着翻着,他就觉出不对了。
验收合格率连着三年往下掉,从九成跌到了七成出头。
可同期的铁料消耗不跌反涨,还涨了将近一成。
他把这两组数字搁在一处,看了又看,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三天,他去找管库的老吏要废料出库的记录。
老吏翻箱倒柜忙活了半天,才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本落满灰的册子。
马成接过来翻了翻,没吭声。
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坐下,他把三组数据并排抄在一张纸上。
合格率往下走,铁料往上走,废料出库的记录却跟往年差不多。
这账算不平。
合格率低了,废品就该多。废品多了,废料也得跟着多。可废料库那边的记录没见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一部分废品压根没进废料库,直接从别的路子走了。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当天傍晚就回了新学。
陆远正在工坊里看何茂才调第四台纺车的综框,抬头见马成进来,有点意外。
“怎么回来了?工部不忙?”
马成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摊在桌上,把自己发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在工部待了两个月,说话比从前利索了些,但思路上还是新学教的那一套……先看数据,再找对不上的地方,顺着缝往下挖。
陆远听完了,没急着接话。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放下。
“你这份数据抄准了?”
“准的,学生对过三遍。”
“那你再去查军器局的入库记录。”
“铁料消耗涨了,入库单子就该对得上。要是入库和消耗对不上,那就是有人多报了消耗。”
马成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生明天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陆远叫住了。
“你在工部做事,用不着事事都回新学报备。”
“自己能查的就自己查,查完了直接写报告递上去。”
“你如今是工部的人,不是新学的人了。”
马成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想了想,说了一句“学生知道了”,推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工部库房里翻了一上午的入库记录。
铁料的入库单子摞了厚厚一沓,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其中一摞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连着三年,每年都有几批铁料在入账之后不久,就以“损耗”的名义出了库。
出库的时间,经手人,签字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这批铁料在账上的“损耗”记录一直走到今年还没断。
而经手的那个人,他两年没在军器局见过了。
马成翻到最后一页,在一张损耗单子的备注栏里瞧见了一个旧标记。
刘元辅。
他听周老六提过一回,说刘元辅早两年就因通敌的事被锦衣卫拿了。
可人拿了之后,那条损耗的路子没断。
账还在走,字换了人签。
马成把那几张单子单独抽出来,又翻了前后几年的记录对照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