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义把文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陆远转身走进工坊,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图纸放在桌上。

陆远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抄本在这里,钱大人要的话现在就能拿走。”

钱明义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立刻去拿图纸。

“陆先生刚才说的事,下官确实有所耳闻。但那封信被压住之后没有再往下传,下官也只晓得有这么一回事。细节不清楚。”

陆远站在桌边没有接话。

只是在等。

过了一会儿钱明义才伸手拿起那卷图纸,在手里掂了掂,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下官回去之后会留意通州那边的动静。若有新的消息,会让人递到新学来。”

说完转身走了,两个书吏跟在身后出了院门。

何茂才从工坊里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缩了回去。

当天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进门就问了一句。

“先生,学生听说礼部的人今天来了一趟。他拿了图纸走?”

陆远正在收拾桌上散落的旧轴承,闻言头也没抬。

“拿了。”

“但他走之前也答应了一件事。”

“通州分坊那边去年底的炉温记录有人动过手脚,他答应帮着留意。”

朱由检听完在石桌边坐了下来,想了一阵才开口。

“先生是把一件旧事当成引子,换了他手里的调阅文书。那份图纸让他拿走也没关系,反正工部那边已经有备案了。但他答应留意通州的事,比一张图纸值钱。周应秋大概没想到他派来的人会带一个条件回去。”

陆远把轴承放回工具箱里,盖上盖子。

“他不是没想到。他是觉得我不会拿一件还没查清楚的事来换一张图纸。但我换了。”

“他既然让钱明义开了正式的调阅文书走工部的流程,那他就得认这个流程。流程走完了,图纸给了,他再说别的就没道理了。”

朱由检坐在石桌边,没有再追问。

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枝条上的嫩芽已经舒展开了,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绿色的光。

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先生,学生觉得周应秋这回又没占到便宜。”

陆远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占没占到便宜不重要。只要新学还在往前走,他挡不挡得住都不重要。”

“图纸给了就给了,原本就是要在工部备案的东西。他想要就让他拿去,反正他看得懂也造不出来。”

朱由检听完没有再接话。

把茶碗放回桌上,站起来提起灯笼。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通州分坊那件事要是真查出结果了,恐怕不只牵扯一个工匠。”

陆远没有回答。

坐在石桌边看着朱由检提着灯笼走出院门。

灯笼光在春夜的巷子里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何茂才从工坊门口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已经长出叶子的梧桐树,缩回去的时候顺手把廊下的灯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