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之后,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没立刻回工坊。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学生以前总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
“现在发现不是。”
陆远说:“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是有人想通过你做文章。”他顿了顿,转过身道,“那张领料单名字是你的,字迹仿你的,但铁料根本没到新学来。”
“他们不是想扣铁料,是想让新学跟工部之间多一道麻烦。”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上沾的机油,闷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那批铁料的领料单上签的是学生的名字,工部那边会不会认定了就是学生在冒领?"
陆远点头道:"工部那边不会单凭一张签名就下定论。”
“领料单上有日期、编号、批次,每一批铁料从出库到签收都有迹可循。”
“你明天去一趟军器局,把新学这半年的铁料签收记录全部抄一份带回来。”
“核对之后如果发现那批铁料没有对应的签收单,那问题就不在你身上了。"
何茂才听完没有马上应声,蹲下身把拆下来的轴承搁在膝上慢慢擦干净,擦完才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军器局。
周老六正在流水线上盯一批新铳管的镗削进度,听何茂才说明来意之后没有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放在桌上。
"这半年的铁料签收记录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翻完了抄一份带走。"
何茂才接过账册,在桌前坐下翻了一个多时辰。
每一笔都仔细看了,日期、编号、批次、签名,逐条核对。
翻到那批被扣的铁料对应的日期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的签收记录上,确实没有新学对应的签收单。
他把这一页单独折了个角,又在前后几页翻了一圈,确认没有错漏,才合上账册。
抄完之后他把抄本收进怀里,站起来跟周老六道了声谢。
周老六正在检查一根刚镗好的铳管内壁,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这事你回去跟先生说,工部那边要是还有人拿签字的事做文章,学生可以作证,新学这半年每一批铁料都是按流程签收的。"
何茂才应了一声,没有多留,转身回了新学。
他进门的时候陆远正蹲在工坊里给第四台纺车换轴承,何茂才走过去把抄本递过去,把在军器局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天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也提起这事儿
陆远坐在工坊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听完才开口。
“你觉得是谁干的?”
朱由检想了想。
“学生觉得不是周应秋。”
“他上回派钱明义来拿图纸,已经走了一次明的。”
“这回要是再动暗的,反倒显得他没了耐心。”
陆远说:“那就是有人借着这股风,自己伸了一手。”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工坊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蒸汽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在角落里响着。
片刻后他站起来告辞。
“学生先回了。”
“明天有消息再送过来。”
他提着灯笼走出院子,灯笼光在春夜的巷子里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两天后,铁料的事有了结果。
赵主事派人送来一封短信。
说冒名签字的那个库吏已经查出来了,是工部一个临时雇来的书吏,干了不到三个月。
人已经辞退,铁料也补发了。
陆远看完信没多说什么,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
何茂才蹲在工坊门口听见消息,低头想了半天。
“那人辞退了。”
“可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出来。”
陆远说:“没露出来没关系。”
“只要他们还想伸手,迟早会再露头。”
当天下午,何茂才在工坊里换完新纺车的轴承,站起来伸了伸腰。
他看见赵大川从通州寄来的信还搁在桌上没拆,走过去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说通州分坊那边的蒸汽机运转正常,温度计也校准完了,废品率降到了新低。
何茂才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去调纺车的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