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棋盘街上的天亮得越来越早。
何茂才每天早上开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那天上午他正在院子里给第四台纺车换新轴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放下扳手走到门口一看,是方以智从蓟州回来了。
这回不是空手回来的。
身后跟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方以智正在指挥车夫把麻袋卸下来。
听见何茂才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蓟州那边的工匠自己织了一批粗麻布,让我带回来给你看看。”
“说是按新学的标准织的,但织法跟他们那边以前用的不一样,不知道合不合用。”
何茂才走过去解开一只麻袋的口子,抽出半截布来看了看。
又用手捻了捻。
布面比京城这边织的粗糙一些,但结实度不差。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纹路还算均匀,没有明显的跳纱。
“这布是他们自己织的?”
方以智说:“是的。”
“那边的工匠用新学的纺车跟本地织法结合了一下。”
“学生看着还行,就让他们装了几匹带回来。”
何茂才把布塞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学生先收着。”
“回头找时间试织一下,看能不能用在军需袋上。”
他说完把那几只麻袋挨个搬进了工坊的原料库,码在角落里。
放好之后又在每只麻袋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蓟州产粗麻布,待检验”。
忙完之后他站在原料库门口看了一下那几袋布的位置。
确认不会挡路,才转身走回工坊。
方以智已经坐在石桌边喝水了。
何茂才走过去也在石桌边坐下。
“蓟州那边的工匠能自己织布了,那他们以后不用再等京城发货?”
方以智放下茶碗。
“不用等了。”
“布匹自产自用,军需袋他们可以自己缝。”
“不过织布机还是京城这边做的,他们只有一台在跑,不够用。”
“回头还得再送一台过去。”
何茂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站起来走回工坊里,把那几袋蓟州产的粗麻布从原料库又搬出来一袋。
拆开口子抽了一截布出来,搭在纺车旁边准备抽空试织。
这几天,宣府那边也陆续有好消息传回来。
马世龙来信说,第一批麻布已经缝成帐篷了。
在宣府城外搭了三顶进行试用。
经过两场雨,没有漏水,布面也没变形。
他说等秋天到了再试一批,如果没问题,明年宣府就可以不用从外面买帐篷布了。
陆远看完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没多说什么。
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陆远把信拿给他看了。
朱由检坐在石桌边看完了信,放下信纸。
“先生,学生想起一件事。”
“年初的时候学生说要给边镇各建一座分坊,当时朝堂上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
“现在宣府自己织布做帐篷了,通州自己能铸弯头了,蓟州那边也能独立组装蒸汽机了。”
他停了停。
“学生在想,那些说劳民伤财的人,现在又在说什么。”
陆远正在看蓟州送来的蒸汽机运行日志,没抬头。
“他们什么也不会说。”
“你指望他们承认自己看错了,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朱由检没接话。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