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分坊那台蒸汽机装好之后,方以智每十天跑一趟。
头两趟他还盯着机器看。
到了第三回,他瞧出点别的意思。
那天从蓟州折回来,到了工坊门口,他倒没急着进去。
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先搁在院里石桌上。
解开系绳,里头是一套铁铸的玩意儿。
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光,表面透着一层暗灰的光。
何茂才正蹲在院里晾麻布,抬头瞥见那东西,撂下手里的活就凑了上来。
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仰起脸问方以智:
"这是什么?"
"蓟州工匠做的用在纺车调节器。"
方以智在石桌边坐下来,伸手点了点零件上的把手。
"他们嫌原来那纺车换线轴太麻烦,每回都要拆好几样零件。"
"自己画了图,自己翻砂铸的,装上之后换线轴只消拧一个把手就行。"
何茂才又蹲下去,把那零件拿起来拧了两下。
卡扣松开又合上,动作顺滑得很,跟抹了油似的。
他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又翻过来瞅内壁的铸造纹路。
"这壁厚能铸得这么匀,不像新手干的。"
"他们前后铸了五版才做成这样。"
方以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头三版全废了,第四版能用但不顺手,到第五版才定下来。"
何茂才听完这话愣了一瞬,把零件轻轻搁回桌上。
"五版……他们倒真有耐心。"
"没这个耐心,也做不出这玩意儿来。"
方以智放下茶碗,又补了句。
"带回来之前他们已经在机器上跑了三天,说挺好使。"
"就是不知道京城这边的纺车用不用得上,让学生带回来给你试试。"
何茂才没再多问,把那零件收好,转身进了工坊。
到了傍晚,他拆了台纺车,把调节器往上装。
装好之后转把手,卡扣干净利落。
他不放心,又来回试了十几次,每次都能准确定位。
第二天一大早,何茂才揣着那零件去找陆远。
"先生,蓟州那边做的调节器,京城这边的纺车也能用。"
"换线轴的时间省了一半。"
陆远正蹲在蒸汽机边上查看气缸密封圈,闻言站起来,接过零件拧了两下。
"铸得不错,尺寸也准。"
他顿了顿。
"蓟州的人已经开始自己改机器了。"
"这才装多久?"
何茂才算了一下。
"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就敢自己画图铸零件了。"
陆远把零件放回桌上。
"他们能自己改是好事,不过也得有人把关。"
"改得对的地方就推,改得不对的给指出来。"
他转头看向方以智。
"你下回去蓟州,带几份空白图纸。"
"让他们把改动正式画出来,尺寸材料都标清楚。"
"你审一遍,合格的留档,不合格的退回去重改。"
方以智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沓空白图纸,又多带了几支削好的炭笔。
蓟州那边收到空白图纸的第三天,第二批改进方案就送回来了。
这回画的不是调节器,是一台小型手摇钻床的改良方案。
图纸画在糙纸上,线条不算直,但每一处都标了尺寸。
方以智把图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多了一个横向进给机构,用丝杆控制钻头左右移动。
想法不错,但有一处尺寸明显不对。
他拿着图纸去找陆远。
"先生,蓟州那边又送来一份图。"
"手摇钻床的改良,加了一套横向进给机构。"
陆远接过图纸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页仔细看那个进给机构的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