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在工部待了半年,图纸库的旧档理了大半。
剩下的都是些杂件,年份太久,纸都发黄了。
那天上午他正在整理最后一批旧图纸,管库的老吏踱过来,站在架子边上。
"马主事,上头让你明天去一趟都察院。"
马成停下手里的活。
"都察院?什么事?"
"说是要问一件旧案,跟军器局的铁料有关。"
"你上回写的那份损耗报告,被都察院的人调走了。"
马成手里还攥着图纸,站在那儿想了想,把图纸卷好插回架子上。
"什么时候调走的?"
"前天。"
"来人说是高御史的意思,直接调档,没走工部的流程。"
老吏传完话就走了,没多待。
马成一个人站在图纸库中间,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份报告他只写了数据,附了一句"建议重新核定损耗标准",没有提任何人名。
有人把这份报告递到了都察院。
而且递得很快,快到他这边还没什么动静,都察院那边就已经调了档。
第二天他去了都察院。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高的御史,四十来岁,瘦高个,坐在桌案后面。
看见马成进来没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下。
"马主事,下官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一件关于军器局铁料损耗的事。"
高御史把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上个月写了一份报告,提到近三年铁料消耗与废料入库之间的差额。"
"下官看了那份报告,里面的数据确实对不上。"
马成坐在对面,腰背挺直。
"是,学生查了军器局近三年的入库和出库记录,确实存在差额。"
"那你认为差额是怎么造成的?"
"学生查到的记录显示,有一部分铁料在入账之后以损耗名义出了库,但废料库里没有对应的入库记录。"
"也就是说,这些铁料没有变成废料,而是从账上消失了。"
高御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那你觉得这些铁料去了哪里?"
"学生不知道。"
"学生只能查到这里。"
"再往下查就要查经手人的账目和出库记录,但那已经不是学生的职权范围了。"
高御史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写这份报告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比如让你别查了。"
马成沉默了一下。
"有。"
"谁?"
"工部一位姓吴的主事。"
"他说这份报告牵扯的历史问题不便再追,让学生别在这事上白费功夫。"
高御史把那个名字记在纸上,没继续往下问。
在桌案上翻了翻,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了,你先回去。"
"要是后面还有需要问的,下官会再让人找你。"
马成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了都察院大门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口两个值班的衙役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嘬烟杆。
当天傍晚他回了新学。
进院子时陆远正在工坊里调一台旧纺车的皮带,何茂才蹲在旁边递扳手。
马成站在门口把今天在都察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远听完直起身,把扳手搁在桌上。
"都察院的人问你话的时候,提没提别人?"
"没有。"
"他问的全是铁料损耗的事,只问了一个工部吴主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