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来新学那天是六月十五。

天气闷热，棋盘街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

他穿了件半旧的短褂，袖子卷到肘弯，额头全是汗，进门也没寒暄，直接开口。

＂何师傅，工部那边催了，要重新核定近三年的铁料损耗标准。＂

＂他们找了老夫去问话。＂

＂老夫把库房里的旧记录翻了一遍，发现有些批次确实对不上。＂

他顿了顿。

＂老夫记得你去年查过废料库的记录，当时查到了一些出入。＂

＂那些记录你还留着吗？＂

何茂才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身走进工坊，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本旧账册。

封皮磨毛了，边角卷了起来。

＂这是去年学生查废料库的时候做的记录。＂

＂每一笔有出入的批次都单独列出来了。＂

＂日期、编号、经手人，都在上面。＂

周老六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这一批老夫记得。＂

＂当时入库写的是废铁屑，但出库写的是废铁条。＂

＂老夫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有深究。＂

＂为什么没深究？＂

周老六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刘三郎还在，废料库的事都是他经手。＂

＂他是老人了，老夫没往坏处想。＂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的时间比上次长。

＂这一批的经手人是谁？＂

何茂才凑过去看了一眼。

＂刘三郎。＂

＂学生当时记的是他。＂

周老六合上账册，放在桌上。

＂这本账册老夫能不能借走一天？＂

＂明天还你。＂

何茂才看了一眼陆远。

陆远正蹲在蒸汽机旁边检查飞轮轴套的磨损，头也没抬。

＂拿去吧。＂

周老六拿着账册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当天傍晚，军器局那边派了一个年轻工匠把账册送回来了。

账册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三批对不上，编号已报工部。＂

何茂才抽出纸条看了一眼，没声张，把纸条夹回原来的页码，把账册重新锁进工具箱底层。

第二天一早，军器局的旧账被翻出来的事就传到了朝堂上。

工部当天就派人去军器局调了那三批铁料的全部记录。

管库的老吏被叫去问话的时候，脸色发白，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由检那天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他在石桌边坐下，没有绕弯子。

＂先生，都察院那边已经着手了。＂

＂那三批对不上的铁料，每一批的经手人都对上了。＂

＂第一批是刘三郎，第二批是刘三郎，第三批还是刘三郎。＂

＂刘三郎已经跑了。＂

＂跑了他也经手了那批货。＂

＂都察院现在在查他从军器局把铁料运出去之后，卖给了谁。＂

陆远坐在石桌对面，没有接话。

何茂才蹲在工坊门口听着，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见有人说，这些旧账之所以积了三年没人查，是因为查账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查。＂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查。＂

陆远说。

＂查了就要动到人。＂

＂动了人就要得罪人。＂

＂得罪人就要丢官。＂

＂所以他们宁愿让账目糊着，也不愿意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