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方以智没有在蓟州过夜。

他坐当天最后一班马车回了京城，进门的时候已经快二更天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陆远那间屋的窗户透出一点灯光。

方以智站在工坊门口把包袱放下来，歇了口气，才去敲陆远的门。

＂先生，校直机装好了。＂

＂试了一根，能用。＂

陆远坐在桌边看书，闻言放下书。

＂他们自己用的顺手吗？＂

＂顺手。＂

＂装完之后没人再问怎么用，都直接上手了。＂

陆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方以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棋盘街上特别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狗叫，连远处更夫的打更声都比平时远。

何茂才收工之后没有马上回屋，蹲在工坊门口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

擦到第三把扳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窄窄的亮边。

他低头继续擦扳手，擦完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锁了门。

第二天上午，何茂才去军器局送一批新铸的调节器。

回来的时候在棋盘街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蹲在街边的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只小篮子。

篮子里装着几把菜，像是卖菜的。

但何茂才注意到那人的鞋帮上有铁锈印子，像是铁匠铺里溅上去的。

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走回了新学。

进了院子之后他跟李敢说了一声。

＂街口有个卖菜的，鞋上有铁锈。＂

＂你留意一下他蹲了多久。＂

李敢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告诉何茂才。

＂人走了。＂

＂菜篮子还搁在墙根底下，人不见了。＂

何茂才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工坊。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他把这事告诉了陆远。

陆远正在看蓟州刚送来的产量报告，闻言放下报告。

＂鞋上有铁锈的卖菜人。＂

＂学生觉得不对劲。＂

＂棋盘街上卖菜的都是附近村子的人，没有穿着带铁锈的鞋来卖菜的。＂

陆远想了一下。

＂你觉得是冲着新学来的？＂

＂学生不敢肯定，但小心总没错。＂

＂你让张铁柱夜里多巡两趟后墙。＂

＂白天让李敢留意门口来往的人。＂

＂要是再看见那个卖菜的，不要惊动他，看他去哪。＂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张铁柱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磨了两下又插回去。

当天夜里何茂才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他想起去年后巷出现的那道车轮印，又想起通州那条被截住的铁料线。

每一件事都过去了，但留下痕迹的地方一直都在。

第二天一早他开门的时候，街口没有卖菜的人。

墙根底下的菜篮子也不在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工坊开了机器。

四台纺车同时转起来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声响。

当天下午方以智从通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新的通州产量报告。

他说通州那边的产量又涨了一截，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半。

陆远接过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