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蓟州的校直机已经用了三天了,没有出过问题。"
方以智在石桌边坐下。
"学生去的时候看他们操作得挺顺,没有出现预料之外的状况。"
陆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
"蓟州能自己校直铳管了,以后就不用从京城运成品铳管过去了。"
"他们自己铸,自己校,自己装。"
方以智听完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傍晚朱由检到的时候,何茂才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整天的麻布。
他看见朱由检进来,停下手里的活,朝工坊方向努了努嘴。
"先生在里头。"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何茂才收布。
"何师傅,这布是京城自己织的?"
"是。"
"通州那边送来的棉线,在京城织的。"
朱由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面。
布面平整,纹路均匀,触感比他预想的细。
"去年这个时候新学的布还是做帐篷用的。"
"现在这布摸着已经能做衣裳了。"
何茂才把最后几匹布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回改一点,改着改着就变了。"
朱由检没有再问,转身走进工坊。
陆远正坐在桌前翻看军器局送来的蒸汽机运行记录。
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来得正好。"
"蓟州那边的校直机已经定型了,方以智昨天送过去了。"
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下。
"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说,蓟州分坊的产量已经接近通州了。"
"蓟州起步比通州晚,但他们学得快。"
"而且他们不只学,还会自己改。"
"通州那边是跟着京城的标准走,蓟州那边是在京城标准的基础上自己往前走。"
朱由检没有接话。
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学生有时候在想一件事。"
"要是新学的分坊再这样开下去,会开到什么程度?"
"开到每个边镇都有一座自己的工坊。"
"开到每座工坊都能自己铸零件、自己装机器、自己织布。"
"开到边镇不再需要从京城运零件和布料,只需要从京城运图纸和标准。"
朱由检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在石桌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学生先回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先生,学生觉得新学现在正在做的事,比朝堂上任何一道政令都有用。"
"朝堂上的政令要等人去执行,新学的东西造出来就能直接用。"
陆远坐在桌边没有接话。
他看着朱由检提着灯笼走出院子。
灯笼光在巷口拐角处晃动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何茂才把收好的麻布搬进原料库,锁好库门,走过来把廊下的灯也熄了。
院子里暗下来之后,只有工坊里那盏油灯还亮着。
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二更天了。
棋盘街上恢复了彻底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