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蓟州那边的回信比往常慢了两天。
何茂才蹲在工坊门口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正要去后院拿扫帚,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一辆半旧的骡车停在门口,赶车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
他跳下车,从车斗里搬下来一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着沉。
"何师傅,蓟州分坊送来的,管事说让您亲自拆。"
何茂才接过箱子掂了掂分量,没当场拆,先搬进了工坊。
陆远正在里面看方以智校对蒸汽机管道的密封数据,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何茂才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拿撬棍掀开盖子。
里头码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把铁制的游标卡尺,尺身磨得锃亮,刻度刻得工整。
陆远拆开信看了一遍,看完把信纸递给何茂才。
信是蓟州分坊的管事写的,说这是工匠们自己锻打的第一把游标卡尺。
用的是新铁料的边角料,刻度是用手工锉刀刻的,校准过三遍,误差控制在半丝以内。
信末尾说他们还做了一把同样的卡尺留着自己用,这把送京城当样品。
何茂才蹲在工作台边,把那把卡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手指沿着尺身慢慢摸了一遍,又凑近看了看刻度的深浅。
"这把卡尺的精度,跟京城这边用的差不了多少。"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蓟州那边干了不到一年,已经开始自己造测量工具了。"
方以智从管道图纸上抬起头,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把卡尺。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弯腰凑近看了看刻度线。
"这刻度是手工刻的。每一条线的间距都均匀,说明他们不光手稳,还知道该刻多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工具箱里何茂才常用那把游标卡尺,没再说话。
陆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给他们回封信,说卡尺收到了,能用。告诉他们下一步试铸一把长尺,量程做到三尺。边镇修机器用得着。"
何茂才应了一声,把卡尺小心收进工具箱。
当天下午蓟州那边又送来一批新管道弯头,一共十五个,每个都用油纸单独包着。
方以智拆开一个看了一遍,又拿卡尺测了几个关键尺寸。
"这批比上批好。壁厚均匀,内壁光滑,没有砂眼。"
他放下弯头,看了一眼箱子里剩下的那些。
"蓟州的铸炉温度控制已经稳了。"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去军器局送零件,在门口碰见周老六。
周老六正蹲在工棚门口抽旱烟,看见他过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何师傅,蓟州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学生听说了。他们自己造了一把卡尺。"
周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一把卡尺看起来不大,但它背后是一整套东西。”
“能造出卡尺的工匠,就能造出别的测量工具。”
“有了测量工具,造出来的东西就有了标准。”
“咱们用了这么久时间才把游标卡尺变成常用工具,蓟州用了一年就自己造出来了。"
何茂才站在工棚门口,没接话。
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们基础好,以前在营房干粗活,手上本来就有功夫。”
“来了新学把图纸看懂了,就自己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