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没有再追问,把烟杆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了,零件放库房里吧。"
何茂才点了点头,扛着零件进了库房。
当天傍晚陆远在工坊里看方以智整理蓟州送来的校直机运行记录。
记录写得工整,每天校直了多少根铳管,废品率多少,哪一天出过什么小问题,都记了。
陆远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主轴轴承磨损略快,建议改用含油轴承。
他看完那行字,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蓟州那边已经开始自己发现问题了。”
“含油轴承这个东西,他们自己查出来的。”
“说明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按图纸干活,开始琢磨怎么把机器做得更耐用。"
方以智也说道:"学生也觉得他们越来越稳了。”
“最开始是跟着图纸走,后来是自己改图纸,现在开始琢磨材料的问题了。”
“按这个速度,再过半年他们就能独立设计整台机器了。"
陆远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棋盘街上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你下回去蓟州的时候,带几本初级物理教材过去。”
“让他们在干活的间隙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方以智应了一声,当晚就把教材翻出来打包了。
第二天一早他出发之前,站在新学门口等骡车的时候,何茂才从工坊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只油纸包。
"烙了几张饼,路上吃。"
方以智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没有多说。
骡车来了之后他跳上车,在车尾坐定,朝何茂才摆了摆手。
骡车沿着棋盘街走了,车轱辘碾在石板地上吱吱嘎嘎响了一阵,声音渐渐远了。
当天上午周老六的徒弟又跑了一趟新学。
这回送来的不是零件,是一封军器局的公函。
公函上盖着工部的印,说蓟州分坊已具备独立校直铳管的能力,从下月起军器局不再向蓟州调拨成品铳管,改为调拨坯料。
何茂才把公函送到陆远手里时,陆远正蹲在蒸汽机旁边调整飞轮的平衡。
他接过公函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先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把公函放在桌上。
"蓟州的铳管能自己校直了,军器局那边就省了一道工序。”
“节省下来的时间和人手可以去做别的事。"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走。
"先生,学生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蓟州那边的工匠现在能自己造卡尺,能自己发现问题,能自己改机器。”
“学生觉得,他们可能已经不只是分坊了。”
“他们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工坊,只是图纸和标准是从新学拿的。"
陆远站在桌边,听完这话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蒸汽机旁边,重新拿起扳手。
"独立是好事。分坊最终都会变成独立的工坊。”
“新学要做的是给出标准,让他们自己往前走。”
“只要标准还在新学手里,他们走多快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