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陆远把蓟州送来的那把游标卡尺拿给他看了。
朱由检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卡尺放下时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
"蓟州的工匠能自己造卡尺了,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可能会自己造镗床。”
“卡尺是测量工具,镗床是加工工具。”
”有了测量工具才能造出精度达标的加工工具。”
“有了加工工具才能造出更精密的零件。”
“一步一步来嘛。”
朱由检坐在石桌边,细细斟酌了一阵才开口。
"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人说,蓟州分坊的产量已经超过预期了。”
“有人提出是不是该让蓟州分坊直接向边镇供应零件,不用再经过京城中转。”
陆远点了点头:"这个提议没问题,毕竟蓟州离宣府近,零件从蓟州直接运过去比从京城运过去省一半路程,损耗也小。”
“你要是能推动这事落地,蓟州的工坊就能真正独立运转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提起灯笼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搁在桌上的游标卡尺,没说别的。
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就不见了。
何茂才把工坊的门锁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夜风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气味。
远处的更鼓声穿过夜色传过来,已经二更天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沈烈来的时候是十月初二。
那天棋盘街上的风大得能把枯叶卷到半空中转圈。
他进门时肩上落了几片碎叶子,在门口拍了两下才走进工坊。
沈烈在桌边坐下,没有绕弯子。
"先生,通州那边又挖出一条线。”
“铁匠铺关门之后,郑家兄弟的人换了路子。”
“他们不再铸铁件了,开始倒腾旧的蒸汽机零件。”
“从边镇报废的机器上拆下来,翻新之后卖给关外。”
“数量不大,但路子跟以前一样。"
陆远正在给一把旧锉刀换柄,闻言停了一下手。
"边镇报废的零件,怎么流到他们手里的?"
"边镇的军需官,每年边镇都有一定比例的报废零件,报损之后按规矩应该回炉重熔,但有些军需官图省事,直接按废铁卖了。”
“郑家的人就在这些报废零件里挑好的,翻新之后转手。"
"翻新的零件能用在蒸汽机上吗?"
"用不了。”
“翻新只是表面好看,内壁的磨损和疲劳裂纹还在。”
“装上去跑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
“但关外的人不懂这个,看着像是好的就收了。"
陆远把锉刀柄装好,放在桌上。
"这批报废零件的流向,能不能查到?"
"能,但需要时间。”
“每批报废零件都有出库记录,问题是这些记录分散在各个边镇,要一本一本对,沈烈已经派人去宣府和大同调记录了,预计月底能拿到第一批。"
沈烈说完这些没有多待,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图纸吹得卷了边。
何茂才从工坊里间走出来,按住图纸,用一块铁片压住边角。
"先生,郑家的人换了路子,说明他们没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