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从蓟州回来那天绕了一趟大同,这是陆远的意思。
沈烈上回在通州截住的那批翻新零件里头,有几块法兰盘据说是从大同收来的。
得有人亲自去看一眼,大同那边的零件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方以智在大同待了四天。
回来的时候包袱里多了一块法兰盘。
法兰盘是铸铁的,表面刷了一层防锈漆。
但漆面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质。
他进门把包袱搁在桌上,坐下来灌了半碗茶。
"先生,大同那边的法兰盘孔距跟新学的标准对不上。"
"学生量了十二块。"
"每一块都差了半分。"
"他们说这是按老法子做的。"
"一直这么干的,没出过什么问题。"
陆远接过那块法兰盘,拿卡尺量了一遍。
卡尺的读数停在那个位置,纹丝不动。
孔距差了半分。
新标准的零件装不上去,维修的时候就得专门备两套件。
多了一道麻烦不说,还容易出错。
"管工坊的人是谁?"
"姓牛,叫牛大柱。"
"在大同工坊干了有些年头了,算是那边的老人。"
"他说他知道新标准的好处。"
"但换标准要重新备模具,重新调钻床。"
"他们手头的模具还是旧的。"
"换新的得等军器局的批文。"
"等铁料配额批下来才行。"
方以智说完又补了一句。
"学生后来去库房看了一圈。"
"发现他们倒不是故意拖着不改。"
"库房里堆着十几套旧模具。"
"全是按他们自己的法子做的。"
"扔了可惜,留着又占地方。"
"换新模具得从头来,他们有点下不了决心。"
陆远把法兰盘翻了个面。
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锉刀粗粗修过。
但摸到某一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小段边缘比别处光滑。
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
"你在大同的时候,废料堆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方以智想了想。
"不对劲的东西……"
"学生没有特别留意。"
"不过废料堆里确实有几块法兰盘。"
"表面磨得很光。"
"像是被人拿砂轮走过一遍。"
"但没走完就停了。"
"表面磨得很光?"
"对。"
"学生当时没多想。"
"以为是有人想回炉利用废件。"
陆远把法兰盘放在桌上。
"你再去一趟大同。"
"别声张。"
"就说是去跟进换标准的事。"
"到了之后留意一下。"
"那几块磨过边的法兰盘还在不在。"
方以智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又走了。
何茂才正在工坊门口劈柴。
看见方以智走得急,放下斧头喊了一声。
"方公子,怎么刚回来又走?"
"大同那边还有事没看完。"
方以智背上包袱跳上骡车。
车轱辘碾过石板,吱吱嘎嘎地拐出了棋盘街。
何茂才站在门口看了一阵,低头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两天后方以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