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天傍晚,朱由检却又来了。
他在石桌边坐下的时候,看见桌上还放着那块法兰盘。
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先生,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说了一件事。"
"礼部有个姓赵的主事递了一道折子。"
"说新学在各边镇推广新标准,导致旧零件报废太多。"
"浪费了朝廷的铁料。"
"他在折子里算了笔账。"
"如果每个边镇都换新标准,全换完至少要三年。"
"这三年里旧零件全部报废。"
"浪费的铁料够铸两千杆火铳。"
"他说这笔账算下来,新标准的推广得不偿失。"
陆远靠在椅背上。
"这道折子是谁的门路?"
"赵主事是周应秋的门生。"
"上个月才从通州调到礼部的。"
"这笔账算得不对。"
"旧标准换新标准,不是把旧零件全扔了。"
"旧零件能用的先留着。"
"等自然损耗完了再换。"
"模具的更换也是分批进行的。"
"他算的是全换完的总账。"
"但实际执行的时候是分批换。"
"这个账法,是故意把数字往大了算。"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也这么想。"
"但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内阁那边有人开始议了。"
"要是没人站出来重新算这笔账。"
"这道折子可能会拖慢边镇的进度。"
"你让孙传庭在朝会上重算这笔账。"
"用大同的实际数据来算。"
"大同那边刚换了新模具。"
"旧零件还在用,没有全部报废。"
"把大同的例子摆出来。"
"那道折子就站不住脚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
"那个赵主事是周应秋的门生。"
"折子被驳了,也不会牵连到他头上。"
"他本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这事就跟他扯不上关系。"
陆远没有接话。
朱由检站了一会儿,提起灯笼走了。
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何茂才从工坊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陆远面前的桌上。
"先生,茶。"
陆远端起来喝了一口。
"何茂才,你说周应秋为什么要让门生递这种折子?"
"他应该知道这笔账经不起推敲。"
何茂才蹲在石桌旁边想了一阵。
"学生觉得,他不是为了赢。"
"他只是为了拖。"
"拖慢边镇换标准的进度。"
"拖到年底,拖到来年。"
"拖到有些人忘了这件事。"
陆远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法兰盘吹得轻轻转了一下。
何茂才伸手把它按住,又放回原处。
"先生,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孙传庭在朝会上把账算清楚。"
"等大同那边的新模具铸出来。"
"等沈烈查到是谁在收旧零件。"
"一步一步来。"
"急不得。"
何茂才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茶碗收走了。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声,然后传来他掩上门的声音。
陆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风把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落下来。
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把门带上了。沈烈的人在大同蹲了五天才摸到门路。
废料库后墙有一处缺口。
砖头松动了三块,往外一抽就能钻过去。
蹲守的人第三夜看见有人翻墙进去。
是个瘦小的汉子,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