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来的信，是腊月十八那天到的。

送信的年轻人穿着蓟州分坊的工服，骑着一匹瘦马，在棋盘街口勒住了缰绳。

他跳下马的时候腿上有点僵，在原地跺了几下脚才走到新学门口。

何茂才正在工坊里调第四台纺车的皮带，听见门口有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何师傅，大同那边的信，管事的让学生连夜送来，说急。＂

何茂才接过信，没有当场拆，他转身进了工坊，把信放在陆远桌上。

＂先生，大同来信，说是急件。＂

陆远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封口封得严实，盖着大同分坊的章。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

＂大同那边的蒸汽机出了点问题，飞轮轴套磨损太快，他们换了两套新轴套，每套都用不到半个月就开始晃动。＂

＂蒸汽机的飞轮也跟着晃起来，没法正常转动。＂

何茂才站在旁边听着。

＂轴套磨损太快，是什么原因？＂

＂信上说他们查过了，不是安装的问题，轴套的尺寸和材质都是按京城标准做的，装上去的时候间隙也对，但就是转不了几天就开始松动。＂

＂学生想，可能是大同那边的铁料有问题，他们用的还是本地铁料，不是京城这边统一调拨的新铁料。＂

陆远把信又看了一遍。

＂你让方以智去一趟大同，带上新的轴套样品，也带一套测量工具。＂

＂到了之后现场拆开看看，看到底是轴套的问题，还是飞轮轴本身的问题。＂

何茂才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把信的内容整理了一遍，加上陆远的意思，写了一封回信。

信送到蓟州分坊的时候，方以智正在工坊里看工匠们安装第三台砂轮机。

他看完回信没有耽搁，当天傍晚就收拾好工具，带上轴套样品和游标卡尺，坐夜班车去了大同。

方以智到大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先去住处，直接去了工坊。

大同分坊的管事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已经在工坊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方师傅，你来得真快。＂

＂学生白天收到信，连夜就出发了。＂

方以智把包袱放在工作台上。

＂轴套在哪？＂

刘管事从工具箱里翻出两套旧轴套递过来。

方以智接过去对着马灯的光看了看，轴套内壁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有一处已经磨出了凹槽。

他又拿起另一套看了看，磨损的位置相同，都在同一侧。

方以智放下轴套，走到蒸汽机旁边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飞轮轴的外表面，感觉了一下光滑度。

然后他又让刘管事把飞轮轴拆下来，拿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量完之后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

＂轴套的尺寸没有问题，飞轮轴的尺寸也没有问题，但飞轮轴的表面硬度比京城的低了将近两成。＂

方以智把卡尺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题不在轴套上，在轴本身，轴的硬度不够，转起来的时候轴套磨的不是轴套自己，是轴。＂

＂轴被磨细了，轴套就松了。＂

刘管事站在旁边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学生该怎么办？＂

＂换轴，京城那边调一根热处理过的飞轮轴过来，换上去之后就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问题。＂

＂另外把现有的轴套全部换成铜基合金的，比铸铁的耐磨。＂

方以智在本子上写下这些东西，撕下来递给刘管事。

＂你照着这个单子准备，学生回京城之后就把轴和轴套调过来。＂

刘管事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方师傅，那根轴能不能加粗一点？＂

＂现在这个尺寸已经是标准尺寸了，加粗的话轴套也要跟着改，不如直接换材质，不换尺寸。＂

＂铜基合金的轴套比铸铁的贵一些，但使用寿命长几倍，长远来看反而省钱。＂

刘管事想了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