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从通州回来那天带了块法兰盘,是通州分坊自己浇铸的。
尺寸量过跟新学定的标准对得上,就是内孔偏了半厘。
他进了工坊把法兰盘往桌上一搁,手指沿着孔壁圈了一圈。
"学生跟他们说过了,偏了半厘眼下装上去倒也能用,可日子一久肯定要松。"
"他们说模具修过了,下一批该准了。"
陆远拿起法兰盘看了一眼随手搁回去。
"回信的时候让他们把修过的模具留个样品,下回铸件出来先拿样品量一遍再动手浇。"
方以智应了一声。
何茂才蹲在旁边听了半天,手里攥着把旧锉刀发呆,忽然冒出一句。
"先生。"
"嗯?"
"学生这两天在想一件事,标准库里存了那么多图纸,能不能把失败的经验也存进去?"
"好比这回法兰盘内孔偏了半厘这种事,往后谁再碰上翻出来就知道怎么拾掇了。"
陆远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可以试试。"
"标准库不光存图纸,也存失败的案例和解决法子。"
"往后每回遇到问题,解决完了就整理成一份记录,写清楚毛病在哪儿、怎么弄好的。"
"下回再有人碰上同样的事,直接调出来看就是。"
何茂才没接话,把手里那把旧锉刀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
刃口磨得锃亮了他也没换一把,就那么攥着。
方以智扫了他一眼。
"你又琢磨什么?"
"学生在想这些东西要是能存进去,往后新来的人就不用走那么多弯路了。"
"学生当初学调综框间距的时候,头一个月废了十几根皮带,要是有记录看也不至于糟践那么多东西。"
傍晚何茂才就动手写了头一份记录,写的是通州那根飞轮轴的事儿,从发现裂纹到调图纸再到安装完,每一步都写进去了。
写完了拿给陆远看。
陆远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
一处是时间顺序写颠倒了,一处是轴套材料的描述不够准。
改完让何茂才存进标准库。
何茂才存完之后蹲在工坊门口喝了一碗凉茶。
茶是早起沏的搁到这时候早凉透了,他也没管,一口气灌完。
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方公子,往后你遇上什么事也写一份存进去,写多了就是书了。"
方以智正在整理一沓旧图纸,头也没抬。
"你写就是,我看完了再补。"
"你那些失败的经验比我多。"
何茂才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何茂才开门的时候,门槛旁边又放了一把卷刃的锉刀。
他弯腰捡起来,刀柄上的麻绳是新的,缠得比之前那几把更密了些。
他拿着锉刀进了工坊搁在陆远桌上。
陆远正蹲在蒸汽机旁边调飞轮的平衡,看见锉刀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儿。
"他没走,还在附近。"
"那他还放锉刀是什么意思?"
"兴许是在告诉咱们,他的事还没办完。"
"也可能是在告诉咱们,还有人盯着新学。"
"甭管是哪一种,他放锉刀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他有话要说。"
何茂才把锉刀收进工具箱,跟之前那几把搁在一处。
他没关盖子,站在那儿看了几眼。
那几把锉刀并排躺着,卷口的方向一模一样,麻绳的缠法也如出一辙。
他看了几息才把盖子合上。
下午兵部来了份公文。
上头写着:鉴于新学各分坊已具备独立生产能力,兵部拟于下月起对各分坊进行统一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