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何茂才蹲在工坊门口磨一把旧锉刀。
刀刃上崩了个口子,他拿粗石蹭了几十下才把豁口磨平。
正用手指肚试锋口,听见巷口有了动静。
抬头一看,来了两个穿青袍的,一前一后。
打头的那个四五十岁,方脸,下巴刮得铁青,腰间挂着令牌,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后头跟了个年轻文书,抱着一摞公文,低着头碎步跟在后面。
何茂才站起来,把锉刀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手指头上的铁屑。
"找谁?"
"陆远陆先生在不在?"
"有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纸页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
"礼部仪制司,奉命来核实考核数据。"
"上个月兵部的考核,四座分坊全部合格,本官觉得不太可信。"
"专门来现场对一对,看看有没有弄虚作假的地方。"
何茂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个对法?"
"各分坊的原始记录调出来,本官要一一核对。"
"产了多少,废了多少,用了多少铁料,人工花了多少,工时记了多少,全都要看。"
"一样一样对,对不上就是问题。"
正说着,陆远从工坊里间走了出来。
手里还攥着把扳手,指缝里嵌着黑机油,袖口上蹭了一道油印子。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把扳手搁在桌上。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礼部仪制司主事,赵志高。"
"奉周大人之命,来核实新学各分坊的考核数据。"
陆远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周应秋?"
赵志高没接话,把公文往桌上一拍,纸页散开了一角。
"陆先生,本官奉的是礼部的差事,不是来跟你扯闲篇的。"
"记录在哪?"
陆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里间。
过了一会儿捧出来一摞纸,码得整整齐齐。
每页都写了日期和分坊名称,边角压得平平的,没有折痕。
赵志高坐下来开始翻。
翻得很快,哗哗的,像是在赶时间。
翻到第三页,他手停了。
"通州分坊,产量合格率九成二?"
"你确定没记错?"
陆远正蹲在蒸汽机旁边拧一颗松动的螺栓,头都没抬。
"兵部派人去核实的,人证物证都在。"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通州当面查。"
赵志高又翻了几页。
"大同九成,宣府九成,蓟州九成一。"
"四座分坊全达标,未免太巧了。"
"你觉得是数据错了?"
"本官没说数据错了,只是觉得有点巧。"
"巧不巧的,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还是说,赵大人根本不想去看?"
赵志高脸一沉,合上记录。
"陆先生,本官是来核实数据的,不是来听你阴阳怪气的。"
"你要是觉得本官查得不对,大可以向上头反映。"
"但本官该查的照样查。"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摞纸夹在腋下。
"记录本官先带回去细看。"
"有疑问再找你。"
然后带着那个年轻人走了,连头都没回。
何茂才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才开口。
"先生,他把记录带走了。"
"让他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