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茂才又坐骡车出了门。

他坐在车尾,抱着腿,看着官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骡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想着大同那台新炉子,想着宣府那台校直机,又想起陆远说的那句"稳着来"。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

十二月初的一场雪,给京城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何茂才早上开门的时候,门槛上积了半寸的雪。

拿扫帚扫了一遍,扫完看见门槛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那里,然后又被拿走了。

印子很浅,看不清楚形状。

何茂才蹲下来看了几眼,没有多想,站起来转身进了工坊。

他先把炉子生上,又去给蒸汽机的轴承加了油,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坐下来吃早饭。

那天下午,沈烈来了。

进门的时候靴帮上全是泥水,裤脚湿了半截,手里还提着一盏破了的纸灯笼。

"先生,通州那边有动静。那间新铁器铺子开张了。"

何茂才正蹲在蒸汽车木模旁边拧螺栓,闻言放下扳手。

"开张了?什么时候?"

"昨天。铺子不大,门脸也不显眼,但昨天有人看见往里面搬了几箱铁料。学生让人查了一下,那批铁料是从保定方向运过来的。"

"保定方向。又是旧铁料那条线。"

沈烈在桌边坐下,把破灯笼搁在脚边。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惊动他们。让那间铺子先开着,等他们出货的时候再动手。"

陆远从里间走出来,在桌边坐下。

"这间铺子跟保定那间铁器铺子有关系吗?"

"有关系。铺子的伙计有一个是保定人,以前在保定那间铺子里干过。孙掌柜跑了之后他就离开了保定,来了通州。现在通州新开的这间铺子,就是他在打理。"

"那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干。保定那条线断了,他们就在通州重新搭了一条。"

陆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铺子里的铁料是从保定运过来的,那保定那边又有新的收货渠道了。孙掌柜跑了之后,接替他的人在保定重新搭了一条线。然后通过通州这间铺子走货。"

"这条线比之前更长了。多了保定这一环,查起来就更费事。"

"但越长的线越容易断,因为每多一环就多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出错的可能。"

"那就等他们出错。"

沈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那间铺子的东家姓陈,但他不常露面。铺子里的伙计说他平时不在通州,每个月来一两次。学生让人盯住铺子,等他来的时候再跟。"

"可以。"

沈烈推门走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很快就化了。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看了几眼,转身去给蒸汽车木模的飞轮上油。

方以智从里间走出来,蹲在木模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觉不觉得,这条旧铁料的线跟之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