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没多久,陆远就窝在工坊里间捣鼓那台蒸汽车的木模了,主要是在调传动结构。
这活儿断断续续干了快三个月,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琢磨了。
木模的主体是后院那批旧松木拼的,车轮用的榉木,传动杆是榆木削的。
每一处榫卯都反复修过,力求严丝合缝。
何茂才蹲在旁边帮忙递家伙,看着他拿锉刀修一个榫头的角度,装上又拆下来,来回调了三四遍。
"先生,这东西真要装蒸汽机?"
陆远没抬头。
"不装蒸汽机装什么?"
"学生以为就是做个样子,看看结构。"
"样子早看够了。"
"得让它能动起来才行。"
何茂才没再问了。
他看着陆远把修好的榫头怼进卯眼里,轻轻敲了两下,传动杆稳稳卡住了。
摇动飞轮的时候,几根杆件跟着一起动,动作顺当,没有卡滞。
"成了。"
陆远站起来,把锉刀搁在桌上。
他绕着木模走了一圈,把所有的接合处都过了一遍,然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飞轮。
整个传动系统跟着转起来,没有异响。
"行了,明天拆开来画零件图。"
何茂才一直蹲在旁边没动,盯着那台木模看了好半天。
"学生觉得这东西要是装到马车上,比拉货的牛车快。"
陆远正在收拾工具,没接话。
那几天何茂才干着活,眼神总不自觉往木模那边飘。
蹲在纺车旁边换皮带的时候,余光扫过木模的轮廓,手上的动作就会慢下来。
有一回方以智路过,看见他发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台木模安安静静蹲在墙角。
方以智没吭声,走开了。
何茂才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在新学干了这么久,见过的新鲜东西不少——蒸汽机、校直机、砂轮机、纺车,哪一样都是头回见,但没有一台给他的感觉像这台木模这么奇怪。
它还没装上蒸汽机,还不会自个儿走,但那副模样已经让他觉得,这东西早晚能跑起来。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低头接着干活。
第二天一早方以智来看木模,蹲在边上看了好一阵没出声。
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
"这木模能拆了。"
陆远正在桌子对面喝水,闻言放下杯子。
"你看完了?"
"看完了,结构没问题。"
"学生回去就能画零件图。"
"那你画,画完送去军器局铸件。"
方以智当天就动了笔。
坐在工坊里间的桌前,一直画到深夜。
中途何茂才给他端了两次茶,第三次去的时候发现碗里的茶根本没动过。
零件图画了三天才画完。
方以智把每一张图都标了尺寸和材质要求,装订成册送去了军器局。
周老六拿到图纸翻了翻。
"这东西底座要铸铁,车轮要熟铁,传动杆要锻铁,还得热处理。"
"比造蒸汽机还费事。"
"但能干。"
"就是工期长,至少两个月。"
方以智站在军器局工棚门口听周老六说完,点了点头。
"能干就行,两个月就两个月。"
回新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方以智进了工坊,陆远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周师傅怎么说?"
"能干,工期两个月。"
"那就让他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