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的徒弟来新学送零件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工匠。
那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看着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蹲炉子才有的那种黑气。
站在新学门口没敢进来,两只手在衣摆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才开口。
"何师傅,学生是通州分坊新来的,姓孙。"
"赵师傅让学生来学看图。"
何茂才放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什么的?"
"学生以前在通州码头上扛货。"
"后来听说新学分坊招人,就去考了。"
"考过了?"
"考过了。"
"赵师傅说学生能看懂基础图纸,但不熟,让来京城学一段时间。"
何茂才侧身让他进来,领着进了工坊。
方以智正在里间整理新一批的图纸,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新来的?"
"通州那边的人,赵大川让来学看图的。"
方以智从里间走出来,抽出一张基础管道图放在桌上。
"你把这上面的管道走向标一下。"
年轻人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把管道走向标了出来。
标完放下炭笔,退后一步。
方以智低头看了一会儿。
"标对了。"
"你看图的基础可以,但标注方式能再规范一些。"
"你这儿标的角度用的是汉字,应该用数字。"
"数字更准确。"
年轻人点了点头。
"学生记住了。"
方以智把图纸收好放回桌上。
"你从明天开始跟着学生学。"
"先把标注方式改过来,再学后面的。"
年轻人应了一声。
何茂才蹲在工坊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插话。
傍晚收了工,他蹲在院子里洗抹布,水流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
方以智从工坊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通州那边现在开始往京城送人了。"
"说明他们那边人手够了,有人能抽出来学。"
"也说明赵大川想把分坊的工匠水平再往上提一提。"
"学生看那个姓孙的年轻后生底子还行,以前在码头上扛过货,手上有力气,脑子也灵光。"
"就是规矩上差一点,需要有人带。"
方以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学生带他半个月,差不多就能上手了。"
何茂才把洗好的抹布拧干晾在绳子上。
"那就带带看。"
第二天一早,年轻人准时到了工坊门口,没迟到。
方以智教他标注方式的时候他听得认真,说一步记一步。
方以智没把东西一口气全倒给他。
每天只教一个点,教完就让年轻人自个儿练。
练完拿给他看,对了就教下一个,不对就练到对为止。
年轻人学得快,头三天就把管道图的标准标注方式全拿下了。
第五天的时候已经开始试着标更复杂的阀门连接图了。
何茂才每天路过工坊门口都会往里瞥一眼。
那个年轻人坐的位置靠窗,桌上摊着图纸和炭笔,低着头的时候整个人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第十天的时候,方以智从里间拿出一张气缸剖面的图纸放在桌上。
"你把这张图上的尺寸全部标出来。"
"标完学生看。"
年轻人接过图纸开始标。
标得很慢,每标一个尺寸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但标完之后方以智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来。
"行了,从明天开始学管道连接图的画法。"
年轻人应了一声,把图纸小心折好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