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何茂才收了工,在工坊门口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孙,叫孙大福。"
"通州人?"
"是,通州城南的。"
"住哪?"
"学生住在城南的客栈里,离这儿不算远,走路两刻钟。"
"你一个人来的?"
"对,一个人来的。"
"赵师傅说学生学完了自己回去就行。"
何茂才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孙大福背着布袋走出巷口,才转身关了工坊的门。
天气暖和起来以后,方以智去了一趟通州,把蒸汽车零件的铸件进度看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周老六说的,蒸汽车的车轮已经铸好了一对,正在热处理。
第二句是赵大川说的,通州分坊那边的蒸汽机管道密封性又有改进,他试了一种新的垫圈材料,效果不错。
何茂才听完这两句话,蹲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垫圈材料还能再改进?"
方以智正喝着凉茶,闻言放下碗。
"赵大川试了一种用麻纤维和桐油压合的材料,比原来的铜垫圈更软,密封性更好,还便宜。"
"能用多久?"
"他才试了一个月,还不知道能用多久。"
"但至少这一个月没漏气。"
何茂才没再问了。
站起来走进工坊里间,接着干活。
春深了的时候,沈烈来了一趟。
进门的时候脸色跟往常不太一样,不像平时那么沉。
"先生,那条翻新零件的线又有动静了。"
陆远正在工坊里擦一把旧锯子,闻言抬起头。
"在哪儿?"
"还是在通州。"
"不过这回换了路子,他们不走铁器铺子了,改走货栈。"
"货栈?"
"对,新开的一间货栈,在通州城南。"
"明面上做布匹生意,实际上收旧零件。"
"货栈的东家是谁?"
"查过了,东家姓陈,就是上次那间铁器铺子的东家。"
"他又回来了。"
"回来了,但换了个身份。"
"这回不露面了,货栈挂的是别人的名字。"
"但学生的人跟了几天,发现他每隔三天会去一趟货栈,待半个时辰就走。"
"那就先不动他。"
"让他继续收货,看他还往哪送。"
"等他再送一批货出关的时候再截。"
沈烈点了点头。
站着喝了碗茶,没多待,推门走了。
何茂才从工坊里间探出半截身子。
"先生,那个姓陈的又回来了。"
"回来了。"
"换了个地方接着干。"
"那这条线到底什么时候能断?"
"只要上家还在,线就不会真断。"
"能做的就是每次他们出货的时候截一次,截多了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了,他们就不干了?"
"不一定。"
"但也可能会换更隐蔽的法子。"
"那就一直盯着,看他们还能换什么路子。"
何茂才没再接话,只是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