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何茂才清理铁渣时工具碰到地面的声响。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陆远肩上落了一片碎光。
何茂才清理完车轴上的碎渣,站起来把车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内孔。
陆远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
"轴套裂了不是你的事,是料的问题。但换铜套这个事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方以智提的?"
何茂才转过身看着他。
"方公子提的。"
"你自己怎么想的?"
何茂才沉默了片刻。
"学生也觉得铸铁靠不住。"
"那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你得自己提出来。"
何茂才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清理车轮内孔。
徐文昭还站在院子里没有走。
他弯腰捡起一块轴套碎片看了看,又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下官明天再来。"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何茂才清理完车轮之后把车轴又擦了一遍,抬头看了陆远一眼。
"换铜套的事怎么定?"
陆远还坐在台阶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端在手里也没喝。
"你量一下车轴直径,去军器局让周师傅铸一组铜套。"
"今天就去。"
何茂才从工具箱里翻出游标卡尺量了一遍车轴的直径,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推着手推车出了工坊。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远还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方以智从军器局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看见陆远还坐在台阶上,走过去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师傅查了上个月第三批料的来路,是一个新供货商。那人自称从山西进的铁料,但周师傅查了路引和货单,发现那批料实际上是从保定运过来的。"
陆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是方以智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
周老六写了几句话,字迹潦草但清楚。
"货栈在通州,开铺子的人姓陈。"
陆远把纸条折好放回袖子里。
没有当即说什么,先看了何茂才一眼。
何茂才还在专注地清理车轮内孔里的碎渣,没听见方以智的声音。
陆远侧过头低声对方以智说了一句。
"明天换完铜套再说。"
当天傍晚何茂才从军器局回来,周老六同意铸铜套了,明天中午能取。
陆远在里间没有出来,隔着墙问了一句。
"剩下的三只铸铁轴套你怎么打算?"
"全部换掉。"
"拆下来之后送去军器局检验,看看是不是同一批料。"
"学生明天中午顺便带过去。"
墙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过来一句。
"以后每批铁料进工坊,先留样。"
何茂才站在里间门口,对着墙那边应了一声。
走出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把那台缺了一只车轮的蒸汽车照得轮廓分明。
进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歪在一边的蒸汽车。
明天换完铜套之后,这三只旧的送检,如果也是同一批料,整条供应链都得重新查。
而陆远说的"先留样",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第二天上午何茂才正在清点剩下的三只铸铁轴套,门口来了一辆骡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军器局的老王,后面两个穿着蓝布短褐,手上有铁锈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