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换了一把旧锯子。
他走到车架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横梁的连接处。
"榆木比松木好,但榆木也会裂。上回横梁裂了是渗水。以后每跑完一趟长途检查一遍横梁。"
何茂才把图纸折好放在桌上。
"学生记下了。"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何茂才锁好工坊门,转身的时候在门槛旁边看见了一把卷刃的锉刀。
刀柄上缠着新麻绳,底下压着一块铁片。
弯腰捡起来,铁片边缘有一道新的划痕。
划痕的方向跟之前收到的那些都不一样,斜着刻的,像是随手画的一撇。
他拿着锉刀和铁片进了里间,放在陆远桌上。
陆远正在灯下看方以智带回来的那份货单抄本,看见那两样东西没有立刻拿起来看。
"划痕方向变了?"
"变了。跟之前不一样。"
陆远把铁片拿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观察那道斜线的角度和深浅,然后放回桌上。
"单独放一格,按收到的顺序排。"
何茂才把锉刀和铁片收进工具箱,搁在最上层那个格子里,关上盖子之前数了一下,已经是第八把了。
"先生,学生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保定那条线没断,只是换了条路走。"
陆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
"先把蒸汽车的轴套和摇柄搞好。别的先不动。"
何茂才应了一声走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远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块铁片在翻看,像是在比划那道划痕的角度和之前几块有什么不同。
铜套换上之后第一天跑得顺顺当当。
何茂才加水点火,空车跑了两圈,右前轮转得顺滑没有异响。
蹲下来摸了一下铜套表面,温度正常,手指摸上去光滑平整。
第二天早上加水点火跑了三圈,右前轮开始响了。
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
何茂才停下机器蹲下去一看,铜套表面有一道细细的发亮的印子。
他把车轮拆下来,拿卡尺量了一遍车轴和铜套的内径,数据跟装车那天一样。
但转起来就是有摩擦声。
方以智从里间走出来蹲下,拿手指摸了一下铜套内壁。
"光洁度不够,有微小的毛刺。轴转起来就磨。"
何茂才低头看着那只铜套。
昨天装上去之后跑了两圈,手感顺滑,内壁的光洁度他完全没有检查。
方以智站起来去工具箱里翻出一张细砂纸,折了一小片递过来。
何茂才刚要接,廊下传来一个声音。
"先别磨。"
陆远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刚劈好的柴,像是劈柴劈到一半停下来往这边看的。
何茂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陆远把柴放回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了过来。
蹲下来,从何茂才手里接过砂纸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铜套内壁。
他的手指在内壁上慢慢走了一圈,感受了一下粗糙度的分布。
"光洁度不够是因为车刀没走够。你磨掉毛刺之后确实能跑,但你磨掉的是表面,底下的材质还在变形。"
他抬起头看了何茂才一眼。
"你现在磨了能跑,但跑多了之后那些被磨掉的地方会改变铜套的热膨胀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