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蹲在军器局工棚门口,把周老六那番话一五一十学给陆远听。
陆远听完没吭声,把游标卡尺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
"周师傅说槐木得晾半个月?"
"是,他说新鲜槐木容易走形。"
"那就晾着呗。"
"不过不能就这么干等。"
何茂才没反应过来。
"先生的意思是……?"
陆远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叶子让风翻得哗哗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把地面打得碎碎的一片亮。
"你去找槐木的时候,顺嘴跟木料场的人打听一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大批量买过榆木。"
何茂才咂摸了一下这话的味儿。
"先生是疑心保定那边也在备料?"
"不一定。但铁料能掺进来,木料就掺不进来?"
"先问问再说。"
何茂才应了,起身走了。
陆远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挪地方。
朱由检是傍晚来的,手里没提灯笼,肩上落着几片枯叶,瞧着像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在石桌边坐下,开口就把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说一事。"
"礼部那个姓赵的主事,三天前去保定府了。"
陆远转过身来,在对面落座。
"他去保定做什么?"
"明面上是核查工坊账目。"
"实际上他在保定多耽搁了两天,去了城北一家铁器铺。"
"那铺子正好是干翻新零件的。"
陆远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轻叩一下。
"赵主事是周应秋的人。"
"他打着查账的幌子,却往翻新零件的铺子跑。"
"这两件事搁一块儿,可就不是巧合一词能糊弄过去的了。"
朱由检没接话,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喝的时候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学生也是这般想的。"
"所以让人摸了一下那铺子的底。"
"铺子的东家姓孙,就是之前跑掉那个孙掌柜的堂弟。"
陆远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动了。
"孙掌柜跑了,他堂弟接上了。"
"保定那条线,换了个人接着走。"
"赵主事去保定,明的是查账,暗的是看那条线还在不在。"
"赵主事不会平白无故往保定跑。"
"周应秋在试新学的深浅。"
"他先让赵主事去踩点,看看那条线还有没有气儿。"
"新学要是没反应,他就接着走。"
"新学要是有反应,他也有话说——正常核查嘛。"
"你觉得新学该不该有反应?"
朱由检把空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清脆的一声。
"学生以为,先别动。"
"赵主事去保定这事儿,新学可以知道,但不必让周应秋知道新学已经知道了。"
"让他觉得新学没留意。"
"他松了劲儿,反倒容易露马脚。"
陆远没急着接话。
他坐在石桌边,望着院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慢慢翻卷。
"那就照你说的办。"
"先不动。"
"但保定那条线,得盯死了。"
朱由检点头,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先生,还有一事。"
"蒸汽车验收快了,兵部那边已经安排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