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的人里,有一个工部营缮司的,姓钱。"
"钱主事在工部干了十几年,铁木结构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陆远抬起头看他。
"你特意提这个人,什么意思?"
"学生只是提个醒,这次验收不是走过场。"
"钱主事会一台一台零件地查。"
"要是有什么地方还没拾掇好,学生建议趁这几天赶紧弄。"
陆远没答话。
他站起来,走进工坊里间。
何茂才正在那儿归置工具箱,见他进来停了手。
"先生,验收的事学生听说了。"
"蒸汽车槐木横梁还在晾着。"
"验收那天用榆木横梁先顶一下?"
陆远弯腰从工具箱里拣起一把旧锉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又搁了回去。
"不成。"
"验收当天用的必须是槐木。"
"榆木和槐木那点性能差别,钱主事搭眼就能瞧出来。"
何茂才手里的扳手僵在半空,沉默了一瞬。
"那学生明天去找周师傅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提前验收。"
陆远没接这个话茬儿。
他转身出了工坊,在院子里站定,看着那台盖着油布的蒸汽车。
油布边角让风掀起一块,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底座。
他背对着工坊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去跟周师傅说,验收延后五天。"
何茂才愣了一下,但没问缘由,应了声就去办了。
那天晚上何茂才从军器局回来的时候,陆远还杵在院子里。
他走过去想禀报验收延后的事已经妥了,陆远却先开了口。
"那个放锉刀的人,这几天又露过面没有?"
何茂才脚步一顿。
"没有。上回放了锉刀和红泥巴之后,再没出现过。"
陆远转过身来。
"他不会来了。"
"为啥?"
"因为他要递的话已经递到了。"
"红泥巴是产铁的地方才有的。"
"他把那块泥巴搁在新学门口,是在说——他待的地方有铁。"
"他要是还活着,他会再来。"
"他要是不来了,那就是来不了了。"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没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句。
"那学生要不要去找找他?"
"你寻不着他。"
"他能连着放八回锉刀都不被逮住,说明他知道怎么藏。"
"你去找他,反倒会把他暴露给盯他的人。"
何茂才不再吭声。
他杵在那儿,看着陆远转身走回里间。
廊下的灯笼光铺在青砖地上,把陆远的影子拖得老长,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何茂才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去锁工坊的门。
他蹲在门口落门栓的时候,瞧见门槛旁有片枯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最后贴在墙根底下不动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
"先生。"
他朝里间方向喊了一嗓子。
"那批保定料的样品,大同那边啥时候能到?"
里间传来陆远的声音,隔着墙有些发闷。
"后天。"
"到了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