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量完一个部位就往记录纸上写一个数,写完之后接着量下一个。
量到槐木横梁的时候,钱主事的手停了一下。
他拿手指顺着榫头的边缘摸了一圈,又屈指弹了一下横梁表面,听回声。
然后他站起来,头一回开口。
"这横梁换过?"
"换过。原来的榆木裂了,换成了槐木。"
"换了多久?"
"三天。"
"槐木晾透了没有?"
"晾了半个月。"
钱主事没再问,蹲下来继续量车架的其他部位。
量完最后一处他把卡尺收好,站起来走到陆远面前。
"陆先生,蒸汽车结构合格。"
"横梁、轴套、传动机构、转向机构,都在公差范围内。"
"但下官有一句话想说。"
陆远靠在廊柱上没动。
"请讲。"
"这台机器的螺栓全部用的是平头螺栓。"
"长途跑起来,平头螺栓容易松动。"
"如果换成六角螺栓,用扳手就能紧,不用每次拆轮子。"
陆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何茂才一眼。
何茂才站在蒸汽车旁边,手里的油壶还没放下,听到这话时手顿了一下。
"换六角螺栓的事,下官会考虑。"
钱主事点了点头,在验收单上签了字,然后把单子递给陆远。
"合格。"
说完他带着两个书吏走了。
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了。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游标卡尺。
"六角螺栓的事,学生以前没想到。"
"你想到了。"
陆远从廊柱边走下来。
"但你习惯用平头螺栓,是因为军器局平头螺栓多,六角的要另配,还要专门打扳手。"
"所以你就用了现成的。"
"学生……"
"不用解释。"
"下次跑长途之前换掉就行。"
何茂才把游标卡尺放回工具箱里,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先生,钱主事是从兵部来的,还是从军器局借调的?"
"兵部。"
"那他怎么知道六角螺栓的事?"
"他在兵部军器司干了十几年,看过太多机器的拆装记录。"
"平头螺栓松动的问题,他比你见得多。"
何茂才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把那壶油放回工具箱里,合上了盖子。
验收合格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出去了。
何茂才从军器局送验单回来时,在棋盘街口碰见了李敢。
李敢说有人往新学门口送了一只木箱,箱子不大,没有署名。
何茂才加快脚步回了新学。
木箱搁在门槛旁边,箱子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着提了一路。
他弯腰把箱子抱起来,觉得分量不重,晃了晃没有声响。
拿进工坊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根六角螺栓,跟蒸汽车上用的尺寸一样。
螺栓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换。"
何茂才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螺栓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回箱子里,然后抱着箱子去找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