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比对的事传到新学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何茂才那天从军器局回来,进门就把一块铁片放在了桌上。

不是有人送来的那种,是他自己从通州那批废轴套上敲下来的断块。

陆远拿起来看了看断面的颜色,又用指甲在断面边缘刮了一下。

"颜色发黑,断面发脆,一看就是烧过头了。"

"跟大同那批保定料的断面一样。"

何茂才蹲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敲断轴套的小锤子。

"学生问过周师傅,他说这种断面就是铁水温度没控制好,或者料里掺了东西。"

"具体掺了什么,他没说。"

"但他说这种铁料铸出来的东西,用不了几个月就会裂。"

陆远把断块放在桌上。

"周师傅能看出来。"

"他在军器局干了四十多年,眼睛比卡尺还准。"

"那批料从保定过来的时候,他就该看出来不对。"

何茂才沉默了一下。

"他看出来,但韩主事是管分配的。周师傅只管铸,不管料从哪里来。"

陆远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块断片旁边的碎屑吹了几粒到地上。

"明天我跟你去一趟军器局,看看那批料剩下的库存。"

何茂才应了一声,当天夜里把工具箱里的几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军器局。

周老六正在工棚里看一炉新铁水,见他们来了没停手里的活,只朝库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何茂才跟着陆远进了库房。

周老六的徒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地上放着三根铁条。

"这是那批料剩下的,韩主事说暂时没用上,先搁在库里。"

陆远蹲下来,拿起一根铁条看了看断面。

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用手指一蹭就掉。

他又拿起另外一根,断面也是一样。

"三根都一样。"

"这批料是同一炉的,问题也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你去找周师傅,让他把这三根铁条单独放一个架子,标个记号。"

何茂才转身出去找了周老六。

周老六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保定料,待验。然后把木板插在铁条旁边的架子上。

何茂才回来的时候,陆远正在库房门口站着看院子里的蒸汽机。

飞轮在阳光下转得很稳,皮带没有打滑。

"先生,标好了。"

"走吧。"

两人出了军器局,沿着棋盘街往回走。

快到新学门口的时候,陆远放慢了脚步。

"何茂才,你知道为什么韩主事要把这批料分到通州吗?"

何茂才想了想。

"因为通州那边机器多,铁料用量大,混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对。但还有一层。通州分坊的赵大川以前是军器局的人,跟韩主事认识。韩主事觉得赵大川不会查他的料。"

何茂才没有接话。他想起赵大川在信里说"学生已经换了新的轴套,暂时没发现问题"那句话。

赵大川确实没有查那批料的来源。

当天下午,何茂才去了一趟通州,当面见了赵大川。

他把那根断掉的轴套和铁条样品都带过去了。

赵大川蹲在工坊门口看了半天那根断轴套,又拿起铁条看了看断面,然后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