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远在工坊里坐到了后半夜。
棋盘街上起了风,廊下那盏灯笼被吹得来回晃荡。
昏黄的光铺满青砖地,又缩回去,只剩巴掌大的一团。
屋里没点油灯。
他就坐在暗处。
指头搭在桌沿上,一动没动地候着。
院墙外头终于有脚步声传过来,很轻。
可夜太静了,再轻的动静也听得真切。
沈烈推门进来,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先站在门边把衣摆上的夜露抖干净,才走进去落座。
"船截住了。"
"货全在。"
"四个人,一个没跑掉。"
"刘记杂货的掌柜也在船上,想跳河来着,腿都跨上船舷了,让学生的人一把拽了回来。"
陆远把桌上的油灯点亮了。
"船上拢共多少?"
"十二只麻袋,装的都是铁料。"
"学生开了一只验过断面,跟之前那批一样,保定料,错不了。"
"那掌柜的说没说接货的是谁?"
"还没来得及细审。"
"学生先把人押在了通州,没往京城送。"
"连夜过堂的话,最快明天天亮能有结果。"
陆远想了想。
"审的时候先问码头上还有谁知道这船要走。"
"货柜里的人能跑,码头的苦力未必跑得干净。"
沈烈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他。
"先生,那艘船走的是夜航,没打旗号。"
"要不是提前得了消息,学生的人在河湾根本截不住。"
"船速太快,乌漆嘛黑的,一晃就过去了。"
陆远没作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沈烈走了以后,他重新坐下来。
灯下那张通州码头的地形图又被摊开了。
图上河湾处那个炭笔圈,在灯底下格外扎眼。
他盯了好一阵,才把图折好放回抽屉里。
天还没亮透,沈烈就让人把口供抄本送来了。
字迹潦草,可每一行都写得清楚,一看就是赶着时间誊出来的。
陆远刚看完第一页,朱由检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些,衣袍上还沾着清晨巷口那股湿凉气。
他在石桌边坐下时,椅子腿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学生听说船截住了。"
"截住了。"
"人也在。"
陆远把口供抄本推过去。
朱由检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城东铁器铺,赵姓掌柜"那一行停住了。
"城东那间铺子,学生知道。"
"挂着铁器招牌但从来不做铁器生意,后门对着一条通码头的暗巷。"
"学生以前让人盯过几天,什么都没发现,后来就撤了。"
"说明那间铺子平时不动。"
"只有走货的时候才开门。"
"口供上说那掌柜是保定人,在通州待了三年。"
"三年里都没被查过,说明他足够小心,也说明这条线足够深。"
朱由检把口供抄本合上了。
"学生去一趟通州。"
"城东那间铺子如果人已经跑了,去看看还剩什么。"
陆远靠在椅背上,没有拦他。
"带两个人去,别一个人进巷子。"
"那间铺子后门对着暗巷,暗巷两头都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