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点了下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远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陆远去了军器局。
他不是去找周老六的,是去库房看的。
库房门口贴着核查司的新告示,跟之前那份公告不太一样,告示末尾盖了兵部和都察院两方的大印。
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片刻才转身走进库房。
新到的铁料已经分出来了,单独码在一个新架子上。
架子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山西料,兵部直接调配"几个字,炭笔写的,工工整整。
陆远蹲下来抽了一根铁条看了看断面,颜色亮白,没有氧化皮。
他蹲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把铁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回去。
周老六从工棚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先生,这批料是核查司调整权限之后才到的。"
"兵部直接押运,不经军器局旧库房。"
"比以前放心多了。"
陆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军器局的料都按这个标准走,就不用再查来查去了。"
周老六笑了一声。
"要是早两年这样,韩主事那批料根本进不来。"
"那时候学生跟韩主事提过两次料不对,他都说没问题。"
"学生也不好硬顶,毕竟他是管分配的。"
陆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台正在运转的蒸汽机。
飞轮在午后的阳光下转得很稳。
"以后不用顶了,直接报核查司。"
"核查司的权限扩大了,军器局的铁料分配他们有权直接过问。"
周老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傍晚朱由检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袖口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像是从什么矮墙或篱笆上蹭过去的。
他在石桌边坐下,接过何茂才递来的茶喝了两口才开口。
"铺子空了。"
"后院炉膛里的煤灰是冷的,至少熄了三天。"
"但学生在院子角落的篱笆根底下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铁片放在桌上。
铁片不大,比手指肚宽一些,边角有一层薄薄的锈迹。
陆远拿起来就着暮色看了一眼,又放下。
"断口是新的。"
"应该是搬货的时候掉落的,没来得及捡走。"
"这块铁片的断面颜色跟那批保定料不一样,更亮一些。"
"学生的意思是,这间铺子不只是周转保定料。"
"它可能还周转过别的料。"
"只不过这批货走得太急,带出了一些痕迹。"
陆远把铁片收进抽屉里。
"那就让沈烈的人把暗巷两头都盯住。"
"铺子空了,但走货的人还在通州,他们总要吃饭,总要住宿。"
朱由检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朝会上,孙传庭会提核查司权限调整的事。"
"学生跟他通气了,核查司以后由兵部和都察院共同派人主导,礼部不参与。"
陆远坐在石桌边,看着他走进暮色里。
"那批铁料的事,明天朝会上先不要提。"
"等权限调整完了再说。"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当天夜里陆远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灯下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了一遍。
口供抄本、铁片、通州码头的地形图。
东西不多,可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条完整的走向。
保定来的料,通州码头接货,城东铺子周转,然后那批料被分成了三股,一股去了蓟州方向。
他合上记录本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批料真的出了关,那就不只是铁料倒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