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工坊里间继续整理图纸。
陆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核查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报告写得很细致,每一批料的调拨单号都列出来了。
他注意到其中一批料的调拨日期,跟赵主事去军器局问存根的日子只隔了三天。
这不是巧合。
赵主事在确认核查司有没有查到那一批。
他合上报告的时候想到一件事。
如果赵主事真的在走关外铁料,那他现在最着急的不是怎么把料运出去,而是怎么让核查司停下来。
那几天工坊里很安静。
陆远每天上午在工坊里看图纸,下午去军器局或者核查司走一趟。
朱由检隔一天来一次。
有时候带着朝堂上的消息,有时候什么也不带。
就在石桌边坐半个时辰,喝两碗茶,然后走人。
周应秋那边安静得不太正常。
赵主事的折子被驳之后,礼部再没有就铁料的事发过声。
但陆远知道这不是结束了,是还在等。
月末那天傍晚,陆远坐在工坊里整理新学的铁料记录。
核查司的回执今天刚送到,上面写着"新学铁料到货记录已核,与军器局调拨单一致",边上盖着核查司的印章。
他把回执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那台蒸汽车的轮廓染成暗金色。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蒸汽车的车轮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台车的第一副槐木横梁已经跑了快两个月了,没有裂。
那天方以智从蓟州回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蒸汽车。
他蹲下来摸了摸横梁的榫头处。
"先生,这台车的横梁该上油了。"
"天气干了,木料容易缩。"
陆远没有回头,站在廊下说了一句:"你明天给它上。"
沈烈是在第七天傍晚来的。
进门的时候衣裳上沾着城东巷子里才有的那种灰,袖口蹭了一片白印子,像是从什么墙上刚翻下来似的。
陆远正在灯下翻看宣府送来的产量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主事又派人出去了?"
"不是赵主事,是药材铺那个掌柜。"
"今天下午他关了铺门,换了一件灰布长衫,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进了城东一间茶馆。"
"他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点茶,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面看。"
"半个时辰之后他原路回了铺子。"
"他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学生的人没有靠近茶馆,隔了一条街盯的。"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是发现什么的样子。"
陆远靠在椅背上。
"他是在确认。"
"确认那条线有没有断。"
"刘记杂货的掌柜被截了之后,他需要知道新学有没有查到药材铺。"
"所以他要出来走一趟,看看巷子口有没有生面孔,看看茶馆对面有没有人盯着。"
"那学生要不要动那间药材铺?"
"先不动。"
"他今天出来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明天就会恢复正常走货。"
"等他下一次派人出去送东西的时候再动手。"
沈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城东那间铁器铺子虽然空了,但学生的人在那条暗巷的墙根底下又捡到了一块铁片。"
"不是上次那块,是新的,像是最近才掉落的。"
陆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沈烈走进夜色里。
"留着。"
"下次来的时候带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