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棋盘街上起了薄雾。
陆远坐在工坊里,翻着曹大柱那本册子。
手指沿着被撕掉边角的那几页纸,慢慢划过去。
朱由检推门进来,衣摆上沾着晨露。
门板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
“先生,今天朝会上有人要动新学。”
陆远合上册子,抬起眼。
“谁?”
“周应秋的人。”
朱由检在桌边坐下,自己倒碗凉茶。
茶还没喝,话先接上了。
“保定府那个许主事,递了一道弹章。”
他把茶碗搁下。
“说新学派人私查军器局铁料,越权行事,扰乱公务。”
“弹章里原话是,新学以办学为名,行查案之实。”
“越界干涉军器局调配。”
“若不加约束,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知道曹大柱的事了?”陆远问。
“暂时还不知道。”
朱由检顿了顿。
“他弹的是新学派人去保定府查蒸汽机管道那件事。”
“但许主事把管道改造和铁料混在一起说了,讲新学借故查访,意思就是暗示新学在打探军器局的内部事务。”
陆远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接话。
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册子封面上那几道旧折痕上。
“许主事怎么知道新学派人去过保定府?”
“工坊管事那边漏出去的风声。”
朱由检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管事是保定本地人,跟许主事一个同乡有来往。”
“方以智去了之后,管事跟人喝酒时提了一嘴,话就传过去了。”
“这道弹章他十天前就拟好了,压到今天才递。”
朱由检说。
“挑的就是边镇换防的日子。”
“各边镇最近在调铁料配额,新学的分坊也在申请追加。”
“许主事选这个时机递弹章,是想让朝堂上的人把新学越权和铁料配额两件事挂在一起看。”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薄雾正在散。
棋盘街口的梧桐树在灰白的天光里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一个挑担子的小贩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响了两声,又远了。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来。
“那道弹章,孙传庭压得住吗?”
“压得住。”
朱由检说。
“但压了这道还有下一道。”
“周应秋不会只动一次手,他在试水温。”
他停了停。
“看看朝堂上对新学查铁料这事有多少人在意。”
“如果没人反对,下次就往更深处挖。”
“那就让他挖。”
陆远走回桌边坐下。
“你下午去趟兵部,告诉孙传庭,新学确实在查铁料,也有证据。”
“周应秋的人想要说法,就给一个。”
朱由检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悬在半空。
“先生打算在朝会上把证据亮出来?”
“不。”
陆远说。
“朝会上只说话,不下场。”
“证据是最后一步棋,不能提前走。”
他看着朱由检。
“许主事那道弹章写的全是推测,没有实据。”
“孙传庭只要在朝会上把管道改造的事说清楚,就能驳回去。”
当天下午,朱由检带话回来。
孙传庭只说了一句:朝会上的事他应付得了,但新学最好把证据备好,随时能用。
五天后,大朝会。
许主事再次出列。
捧着一本折子站在大殿中间,声音不高不低,殿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新学山长陆远,私自派人前往保定府工坊,以改管道为名查访军器局铁料去向。”
他顿了顿。
“其人既无朝廷敕令,亦无兵部公文。”
“所行之事于法无据。”
“臣请旨,令新学即日停止一切越界之举,违者以擅权论处。”
大殿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侧头看向文官班列里的周应秋。
周应秋微微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