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攥着象牙笏板,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从许主事身上移开,落在孙传庭身上。
孙传庭出列。
不紧不慢,朝上面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问许主事。”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许主事说新学派人去保定府查访铁料去向。”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许主事。
“臣想问一句,新学派去保定府的人是查铁料,还是修管道?”
许主事没有立刻接话。
像是被这个分叉堵了一下,顿了两息才开口。
“新学的人到保定府之后,查看了工坊蒸汽机的管道走向,也查看了铁料存放的库房。”
“两件事都做了。”
“查看库房就算查铁料?”
孙传庭追问。
“新学既无权查铁料,也无权看库房。”
许主事硬声道。
“看了就是越权。”
孙传庭正对着他,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分。
“许主事,保定府工坊的铁料库房一直敞着门,哪个工匠都能进去领料。”
“新学的人看了一眼就算查,那保定府工坊每天进进出出的工匠,算不算都在查?”
许主事被噎了一下。
嘴唇翕动,又合上了。
孙传庭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新学派人去保定府改蒸汽机管道,是兵部批过的。”
“管道改造提升了蒸汽机效率,保定府工坊的产量比上个月涨了一成半。”
他顿了顿。
“许主事,你弹章上写的越界干涉军器局调配,是指这条管道不该改?”
大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耳语几句,又收了回去。
后排一个年轻主事低声说了一句“这个账算得清楚”,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许主事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里的折子被他攥得卷了边。
他侧头看了一眼周应秋的方向。
周应秋没有看他。
始终垂着眼,像是大殿上发生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许主事收回目光,硬撑着把最后一句问了出来。
“就算管道改造是兵部批过的,新学的人为何要进铁料库房?”
“看管道跟看库房有什么关系?”
孙传庭笑了一声。
“许主事,铁料库房在管道旁边。”
“不去库房,就得从库房顶上爬过去。”
“你是想让新学的人上房揭瓦?”
殿上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兵部班列里一个武将把憋住的笑声变成了一声咳嗽。
许主事站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退回班列里。
退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着离开大殿中央那片空地。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听完了这场往来。
开口说了一句。
“弹章撤回,此事不再议。”
散了朝,消息传回新学。
何茂才蹲在工坊门口等着陆远说话,手里那把旧扳手搁在膝盖上。
陆远从工坊里间走出来。
“撤回就好。但这事没完。”
他在石桌边坐下,端起何茂才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许主事折了面子,周应秋不会就这么算了。”
何茂才蹲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批保定料,学生还在查。”
“如果那批料真的从关外来,那就不只是铁料的问题了。”
陆远放下茶碗。
“你查到了什么?”
“曹大柱那本册子最后几页,记了一批料的日期和数量,但备注栏是空的。”
何茂才低声道,“学生翻了好几遍才发现,那几页纸的边角被人撕掉了两行字。”
“撕得很齐整,像是有意不留痕迹。”
“那就是关键批次。”
陆远说道:“曹大柱不敢写清楚,但又舍不得撕掉整页。”
“那学生再去问问他?”何茂才问。
“不用问。”
陆远说。
“他既然把册子交出来了,该写的都写了。”
“没写的就是他不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