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朱由检又来了。
进门时脚步比上午轻快了些,在石桌边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今天朝会之后,学生让人翻了一下许主事的底。”
他说。
“他和保定府那间铁器铺子的东家是同乡,两人在保定府时有过生意往来。”
“虽然铺子关了,但这条线还没断。”
陆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日期,又放回桌上。
“许主事替周应秋出头,不是因为他觉得新学越权。”
“是因为保定府那间铺子出事之后,他怕被牵连。”
“那就让他接着怕。”陆远补了一句。
朱由检没有说话。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那台蒸汽车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先生,今天朝会上孙传庭说那番话的时候,学生注意到周应秋始终没有抬头。”
“他当然不会抬头。”
陆远说。
“他手底下的人折了面子,他抬头就等于认了。”
“那接下来他会怎么走?”
陆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会换一个人来递折子。”
“许主事已经废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嘴替。”
他转过身。
“你最近留心一下,工部那边有没有人频繁出入礼部值房。”
朱由检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消失了。
陆远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工坊。
何茂才还在整理那批保定料的样品,把每一块都按日期排好放在架子上。
陆远走过去看了片刻。
“那些撕掉边角的页,你抄一份给我。”
很快,便到了十月初一,公开课。
陆远亲自站在了院子里。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肘弯,站在蒸汽车旁边。
晨光从东墙头漫过来,把那台铁灰色的机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院子里挤了将近四十号人,比何茂才预想的还多。
有人在人群里交头接耳。
“新学山长亲自上手?”
另一个声音接话:“听说这台蒸汽车是他自己画图装的。”
还有人嘀咕:“一个秀才,还会打铁?”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陆远没有理会。
他走到蒸汽车车尾,握住摇柄。
手腕一转,飞轮开始转动。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整台机器往前走了大约三丈远,才停下来。
他松开摇柄,飞轮又转了半圈,完全停住。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这机器能拉多重?”
陆远松开摇柄转过身来。
“空车能拉两百斤铁件。”
“装上蒸汽机之后还能再多。”
又有人问:“蒸汽机什么时候装?”
“年后。”
“到时候能不能拉货?”
“能拉货。”
陆远说。
“但拉货之前要先解决车架的承重问题。”
“现在的车架还是木质的,拉两百斤可以,拉多了要换铁架。”
问话的人没有再多问。
但陆远注意到了一个人。
人群外围,一个穿灰绸袍的中年人,一直站着没动。
袖口微微鼓起来一块,像是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上前看机器,也没有跟人交谈。
只是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前面人的肩膀,落在蒸汽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