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的脚步声从工坊里间响起来,很快走到门口。
“学生刚才去了一趟顺天府,查了地契记录。”
陆远转过身来看向他。
“铺子的地契在一个姓刘的人名下。”
何茂才停了一下。
“就是上次跑掉的那个刘管事。”
陆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暗色轮廓。
“刘管事跑了之后,那间铺子一直挂在他名下,没有转手。”
何茂才说。
“所以那条线从来没有断过。”
“换铺子、换掌柜、换跑腿的人,但最终的控制权还在同一个人手里。”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查,但不用查那间铺子了。”
“刘管事已经跑了,那间铺子只是一个壳。”
“他真正在用的东西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在另一间他没有挂自己名字的铺子里。”
陆远说。
“你去通州码头,查一下有没有近三个月开的新铺子。”
“不管挂什么招牌,只要老板是保定口音,就记下来。”
何茂才应了一声,当天夜里就开始准备去通州的行装。
他把包袱摊在床上,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把备用扳手、一本空白记录本。
想了想,又加了一把短刀,塞在包袱最底下。
第二天一早出发前,在工坊门口遇见了陆远。
陆远正站在廊下喝茶,看见他出来。
“去了通州之后先去码头上转一圈,不要直接问,先看。”
陆远说。
“码头上的铺子多,开开关关的也不少,但保定口音的掌柜不多。”
何茂才点了点头,背起包袱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远还站在廊下,手里的茶碗冒着热气。
他把包袱在肩上掂了掂,转身大步走出了棋盘街。
蓟州分坊的校直机底座开裂的消息,比预想的来得早。
何茂才刚在通州码头上蹲了两天,李敢就骑着马追到了通州,把字条递到他手里。
何茂才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把通州的铺子名单折好放回怀里,当天下午就赶去了蓟州。
到蓟州分坊的时候,管事正蹲在底座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碎掉的青石。
底座上那道裂纹从边角一路延伸到中央,像干裂的河床。
最宽的地方已经能塞进一根手指。
机器停在那里,旁边散落着几颗没来得及拧紧的螺栓。
“何师傅,您看这个。”
管事把那块碎青石递过来。
何茂才蹲下来接过碎青石。
断口处颜色发白,用手一捻就掉粉末。
他又蹲到机器旁边,把手指伸进裂纹里试了试深度。
裂纹已经贯穿了整块底座。
“这块石料是从蓟州本地采的,城北三十里有个石料场。”
管事解释。
“学生想着本地取材便宜,没想到撑了四个月就裂了。”
何茂才没有接话。
他把碎石的粉末在指尖碾了一下,站起来让管事带他去石料场。
第二天一早到了石料场,何茂才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石头发愁。
他不太懂石头,看不出哪块能撑得住机器。
拿起一块敲了敲,声音发闷。
放下,又拿起另一块,声音还是不对。
正蹲着翻来覆去地看,身后有人说话了。
“你看的那块不行。纹路太粗,撑不住。”
何茂才回头。
一个老头蹲在不远处的石堆顶上,穿一件旧棉袄,袄面上全是白印子。
手里攥着一把小锤子,正在一块一块地敲面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