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
背上的包袱比昨天重了不少,里面塞着一块灰白色的石料样品,用旧布裹了两层。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棋盘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了之后,陆远在工坊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色正在慢慢变亮,东墙头的云层被晨光染成淡橘色。
街口那棵梧桐树上落着两只麻雀,缩着脖子蹲在枝头。
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隔了几条巷子,断断续续的。
沈烈把曹大柱那本册子拿走的第五天,带着人去了保定府城北那间荒废的院子。
院墙塌了一半。
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快有半人高。
他拨开草丛走到院子中央,找到了那口井。
井口的厚木板已经被风蚀得发白,边角翘起来一块。
掀开木板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铁锈气味从井底涌上来,冲得他皱了皱鼻子。
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看不见水面。
让人放了一根绳子下去探了探。
绳头触底的时候带上来一层暗红色的泥浆。
沈烈用手指捻了一下泥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铁锈味浓得发呛。
这口井里确实长期泡过铁料,铁锈已经渗进了井壁的砖缝里。
他让人撬了几块砖下来。
每一块砖缝里都嵌着暗红色的铁锈,用指甲一刮就掉。
不是临时泡的,是长期浸泡才会有的那种渗透。
铁锈已经渗进了砖体内部,敲开砖块横截面,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一层一层叠进去。
沈烈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让人把砖块包好带回京城。
但他没有立刻走。
又让人放了一根更长的绳子下去,在井底淤泥里捞了一遍。
绳子拖上来的时候,末端的铁钩上挂着一块东西。
当天傍晚,他把砖块和井底捞上来的东西一起送到了新学。
“那口井已经空了,但井底最深处捞上来一样东西。”
沈烈从怀里掏出一块铁条放在桌上。
铁条不长,一尺左右。
断面有一层薄薄的暗色氧化层,像是泡了很久之后风干留下的痕迹。
陆远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断面的纹路走向跟之前那几批保定料不太一样,更细密均匀。
像是锻造的时候锤打得更加均匀。
他翻到背面。
有一道模糊的标记,很浅,像是被水泡了太久快要磨平了。
凑到灯下侧着看,轮廓渐渐清晰。
是两个重叠的圆圈。
陆远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然后把铁条放在桌上。
“这个标记我见过。”
他说。
“辽东那边出产铁料的地方会在铁条上打这种标记。”
“两个重叠的圆圈代表那座矿山的名称。”
他顿了顿。
“我在兵部旧档里见过类似记载,万历年间辽东军器局用过一批带有这种标记的铁料。”
“后来矿山被建奴占了,标记就再没出现过。”
沈烈和何茂才同时看向他。
“那批铁料确实是从关外来的。”
陆远说。
“而且不是普通的关外铁料,是建奴占了矿山之后自己开采锻造的。”
“这根铁条的断面纹路均匀,说明他们的炉温控制水平已经超过了保定那间铺子。”
何茂才蹲在门槛上没有接话。
他想起曹大柱那句“夜夜睡不着”,又想起老王敲石头的锤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