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何茂才收了工正准备锁门,李敢从巷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何师傅,有人让我送来的。"
何茂才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是周老六的,写得很急。
说是核查司要来查废料库旧账,他要避一避。
并且约他明天一早在甜水巷见一面。
何茂才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声张。
他心想核查司查废料库,停的却是周老六。
这说明查的不是废料本身,是签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甜水巷口时,看见周老六蹲在石阶上吃早饭,没穿军器局那件蓝布短褂,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肩头绽了线,线头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石阶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粥已经喝了大半,碗沿上凝着一圈干了的米汤印子。
何茂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问。
周老六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碎屑。
"昨儿夜里的事,核查司来人了,说要重新核对近半年的废料出库记录,让我先停一停。"
"停多久?"
"没说,只说等通知。"
周老六把粥碗放在石阶上,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碗沿上有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碗底,裂纹边缘已经发黑了。
何茂才认得那只碗,去年秋天他送零件来的时候,周老六就是用这只碗给他倒的热茶,那时候裂纹还没这么长。
"那批废料记录真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一栏的签字,韩主事走了之后,签字的人换成了赵主事的人,两笔字迹不一样,填的却是同一个日期,核查司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何茂才把锉刀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刀柄上慢慢蹭了一下,这是他用了大半年的那把旧锉刀,刃口刚磨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赵主事的人什么时候来签的字?"
"你走之后,那天傍晚你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人,说要补签一批上个月的废料出库单,我当时觉得不对但没拦,签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签字的谁?"
"军器局老赵,干了十几年了,平时不声不响的,韩主事走之前他还在库房搬料,韩主事走了之后就开始往值房跑了。"
何茂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老六那件旧棉袍,肩头绽线的地方露着里子的棉絮,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就动。
"我去找先生。"
"不用找,陆先生昨天就知道了,让人带了话来,说停就停吧,不用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