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没有立刻走,蹲回去把那把锉刀收进工具箱,金属碰在木箱底发出一声轻响。

巷口又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松动石板咯噔一下,车上的菜筐晃了晃,几片枯黄的菜叶子掉在地上。

他等那声响过去了才开口。

"先生还说了什么?"

"说停不了几天,等签字对不上的记录报到核查司,那边自然会放人。"

何茂才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土,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六还蹲在石阶上,没动,面前那只裂了口的碗还搁在原地。

当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军器局。

工棚门口的蒸汽机还在转,飞轮上的皮带擦着铁面嗡嗡地响,跟往常一样。

但废料库门上多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写着"核查期间废料出库暂停,待复核完成后恢复"。

纸页底下还渗着一道墨痕,像是写的时候毛笔没舔匀,洇开了一小片。

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翘起的纸角,纸页拍在门板上啪嗒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从工棚里走出来倒铁渣,看见他站在那儿停了一下,手里拎着的铁桶悬在半空。

"何师傅,周师傅今天没来。"

"我知道。"

年轻工匠把铁渣倒在墙角,铁屑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灰黑色的渣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昨儿傍晚老赵进废料库了,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单子没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门带上了,平时他关门从来不关严,那回关得死死的。"

何茂才站在那里,看着废料库门上新贴的告示,纸页被风吹得掀起边角又落下,边缘已经有点卷了,露出底下门板上的一道旧漆印子。

他转身走了。

回到新学时天色暗了不少,院子里那台蒸汽车停在廊下,槐木横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伸手摸上去一片湿凉。

陆远正在工坊里看方以智新画的管道改向图,桌上摊了三四张纸,每一张都标了尺寸,不同角度的管道走向画了三种方案,边角还写着几行炭笔批注。

何茂才站在桌边把周老六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老赵签字那一段的时候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签字的人换了,说明韩主事和赵主事用的不是同一批人,韩主事走了,赵主事想接那条线,接得太急,签字露了破绽。核查司要查的不是废料本身,是废料账上的签字,签字对不上,那批废料的去向就说不清。"

"那周师傅什么时候能回去?"

"很快,核查司拿到签字对不上的记录之后就会放人,停他两天是为了让他别在场,这样韩主事的人才敢动。"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机油,伸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油渍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陆远合上管道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你明天再去一趟军器局,不用找周师傅,去废料库门口看看那张告示还在不在,在的话就等,不在了就回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