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茂才去了一趟军器局,废料库门口的告示已经撕了,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工棚里照进来的光。

门上还剩两小片没撕干净的纸角,贴在门板上,边角翘着。

周老六蹲在门槛上擦一把旧扳手,袖子卷到肘弯,跟前两天一样。

工棚里面炉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墙上,把周老六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暗色,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角。

几个工匠正在搬料,看见何茂才进来,有人朝他点了下头,又继续干活。

何茂才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去,隔着半院子的空地看了周老六一眼。

周老六抬头看见他,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擦扳手,扳手上的锈迹已经被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面。

何茂才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两个人没有说话。

周老六复职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陆远耳朵里,陆远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何茂才把那根有刮痕的传动轴从工具箱底层拿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了柜子最上层。

"留着,以后用得上。"

何茂才把轴放好,合上柜门的时候指腹在柜板木纹上蹭了一下。

"那条线断了吗?"

"没断,但赵主事的字签在废料账上,核查司拿到这个证据之后,赵主事就没法再走旧路线了,他要是还想走货,就得换一批人换一条路,换路就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做别的事。"

陆远说的"别的事",是蒸汽车。

方以智从蓟州回来那天带了一份管道改造后的煤耗对比表,纸张边角被路上的风吹得卷了起来,有几处折痕已经压得很深了。

他进门的时候把表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指向煤耗那一栏的数据。

"煤耗降了一成二,转速也稳了,飞轮偏摆的数据比预想的好。"

陆远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可以装车了。"

方以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陆远说的是装到蒸汽车上。

"蒸汽车已经跑了半年了,一直没有正式投入使用,兵部催了两次,说想看看这台车能不能承担军粮运输。周师傅那边零件都铸好了,你让何茂才今天下午去军器局把新管道取回来,装上之后跑一趟通州到蓟州,这趟跑完,拿数据说话。"

方以智应了一声,转身去找何茂才。

当天下午何茂才推着板车去了军器局,把那套新铸的管道零件装上车推回新学。

他蹲在蒸汽车旁边开始拆旧管道,方以智举着油灯在旁边照着。

扳手拧动螺栓的声响在工坊里回荡了很久,偶尔一声铁器碰撞的脆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

旧管道拆下来之后何茂才把它们一根一根靠在墙边,每根都摸了摸接口处的磨损情况,磨损比他预想的轻,旧管道的密封性其实还不错,只是效率上不去了。

他开始装新管道,装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发现一个接口的法兰盘偏了一分,拿锉刀修了几下才对齐。

修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每锉两下就停下来看一眼尺寸,方以智蹲在旁边举着灯,没有催他。

装完之后何茂才站起来退了两步,手上全是油污,在裤子上蹭了蹭。

"可以了。"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推着蒸汽车出了棋盘街,方以智跟在后头,带着两桶水和一袋煤。

两人轮换着摇柄,中途停了两次加水添煤,到蓟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蓟州分坊的管事在工坊门口等着,何茂才把蒸汽车停稳,没有急着卸货,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管道接口,确认没有漏气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