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方以智和李敢就骑着骡子出了城。
何茂才站在新学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棋盘街尽头,灰扑扑的影子缩成两个小点,然后被路口的墙挡住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开了工坊的门。
那几天工坊里比往常安静,四台纺车照常转着,何茂才每天上午检查一遍机器,下午整理零件库存。
到了第三天下午,何茂才正在给第三台纺车换轴承,李敢一个人回来了。
骡子屁股上全是汗,蹄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何茂才放下扳手走到门口,李敢从骡子上跳下来,腿有些僵,站稳了才开口。
"何师傅,路不好走,蓟州出去往北走了三十里地就是土路,有一段坑洼特别深,板车过不去。方公子说先回来报信,他在蓟州等消息。"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李敢的裤腿上全是黄泥,一直湿到膝盖,鞋帮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那段路有多长?"
"三四里地,全是那种坑,最深的地方半尺多,板车过去轮子就陷进去,硬拖出来的。"
何茂才转身进了里间。
陆远正在看一份宣府送来的火铳换装进度报告,何茂才把李敢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远放下报告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蓟州到宣府之间的地图前面,地图上的墨线已经被翻了很多次,边角起了毛,有几处还被人用炭笔勾了圈。
"蓟州以北三十里是土路,坑洼深到板车过不去,说明那段路不是普通的坑洼,是路基坏了,路基坏了,蒸汽车再能跑也过不去。"
何茂才站在桌边,手上还沾着轴承上的机油,他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先生的意思是,先修路再跑车?"
"不修路就跑不了车,你去找孙传庭,把路面情况报上去,让兵部出面协调蓟州和宣府两边出力修路。修路之前,蒸汽车可以先跑通州到蓟州段,积累数据。"
何茂才当天傍晚就去了兵部。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条,纸上写着孙传庭的回话。
"孙大人说,修路的事他会出面协调,但工期至少要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蒸汽车不能闲着。他建议先跑通州到蓟州段,把运力和煤耗数据跑扎实了,等路修好了再往北延。"
陆远接过纸条看完,放在桌上。
"那就按这个节奏来,你安排一下蒸汽车的出车表,固定时间和路线,不要变。"
何茂才当天晚上就在灯下列了一张出车表。
方以智从蓟州回来之后,何茂才把出车表拿给他看,方以智看了一遍,提了一处改动。
"逢二、五出车,这两天路上人少,不用等让路,跑完正好赶上休整。"
何茂才改完之后,把表贴在了工坊门口的墙上。
蒸汽车正式在通州到蓟州之间跑了起来,头几趟一切正常,后面有一趟出了点小岔子。
何茂才回来后蹲在蒸汽车旁边检查飞轮,发现飞轮的平衡砣松了一颗,拧紧之后再跑,没有再松动。
有一天傍晚何茂才推着蒸汽车回到新学门口的时候,看见陆远正站在院子里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背对着门口。
何茂才把蒸汽车推进院子停稳,车轮碾过石板地发出一阵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