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蓟州城外那段窄巷的时候,何茂才停了一下。

蒸汽车比原来窄了两寸,车架两侧距离巷壁各多了大约一寸的空隙。

巷子的墙面上有以前板车刮蹭留下的旧痕,深浅不一的划痕沿着墙面延伸了很长一段,最深的一道几乎刮掉了整片墙皮,露出底下发黄的土坯。

他推着车慢慢进了巷子,眼睛盯着两侧的距离,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没有剐蹭。

走出巷子之后他停了一下,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转向机构的连接处,确认没有异常才站起来。

方以智骑骡子跟上来,没有下骡子。

"能过。"

"不过你注意看车轮内侧的墙根,刚才有一段地面是湿的,长了一层薄苔,车轮碾过去的时候稍微滑了一下。"

何茂才蹲回去看了一眼墙根,确实有一小片湿泥,上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偏了一寸左右。

他站起来,把蒸汽车推到了蓟州分坊的工坊门口。

当天傍晚方以智带着数据回来,把蒸汽车的通过时间和转向机构的运行状态写进记录本交给了陆远。

"能过巷子,没有剐蹭,转向机构跑了一整天也没有松动。"

"那就按这个版本定型。"

方以智应了一声,把记录本收好。

何茂才当天夜里蹲在工坊门口重新整理工具箱,把那根换下来的旧销轴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磨损面比他想得浅了一些,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修路的事定下来之后,孙传庭在朝会上正式提了。

陆远是隔了一天才听说细节的。

朱由检傍晚来的时候手里没提灯笼,肩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刚从城外回来。

他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碗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蓟州到宣府那段路,兵部已经发了公文,蓟州和宣府各出一半民夫,工期两个月。孙传庭在朝会上把这事定了,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反对,说明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等修路真的动了工,才会有人站出来说这是浪费民力。"

朱由检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所以孙传庭在朝会上说了一段话,他说蒸汽车在通州到蓟州段跑了一个多月,比马车省了两成运力,如果蓟州到宣府段也能跑通,每年能省下的民夫工钱够修三倍的路。有人当场算了一笔账,发现孙传庭说得对,就没有再出声。"

"算账的人是谁?"

"兵部一个年轻主事,去年刚从新学出去的。"

陆远没有接话,他坐在石桌边,看着院子里那台蒸汽车的车轮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条线跑通之后,蒸汽车就能从通州一路到宣府,到时候军粮和铁料运输就不用全靠民夫和马车了。他们反对是正常的,谁也不想自己的活被机器抢了。"

朱由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那台蒸汽车的车轮染成暗金色。

"先生,我今天路过棋盘街口,看见告示栏旁边围了一圈人,新张贴的告示上说,修路期间蓟州到宣府的民夫工钱由兵部统一拨付,不计入地方赋税,这份告示一出,反对的声音就更小了。"

朱由检说完没有多待,提起灯笼走了。

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