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的告示贴在棋盘街口第三天,礼部那边就递了话进来。
朱由检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进门之后他没急着开口,先在石桌边坐下,端起何茂才递来的茶喝了两口才放下碗。
碗沿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礼部有人递了折子。"
"说蓟州至宣府修路的事,耗费民力过大,正值秋收在即,此时动工会影响农时。"
"折子是周应秋的人写的,落款是礼部一个叫王守诚的给事中。"
陆远从工坊里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秋收在即,这个话头找得不错。"
"不过我记得那条路走的是荒地,不占耕地,民夫也是从边镇调拨的闲散人。"
"他们要说农时,得先证明那条路两边有田可收。"
朱由检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人查了那条路两边的地契,确实全是荒地。"
"王守诚的折子递上去当天就被驳了,孙传庭在朝会上把那一路的地契抄本摊开在御前。"
"周应秋没有出声。"
陆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台蒸汽车的车轮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
车轮上的铁锈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层干透了的血痂。
"王守诚这个人,以前没怎么听过。"
"他递折子说明周应秋在试探,想看看新学对修路这件事的反应有多快。"
"孙传庭当天就驳了折子,已经表明态度了,他试探完了就该撤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没有马上走,又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在青砖地上铺开又缩回。
"先生,学生今天还听说一件事。"
"周应秋最近在查蒸汽车的铁料来源。"
"想看看新学用的铁料是不是兵部调拨的。"
"如果是,他就能说新学占用了军器局的铁料配额。"
"如果不是,他就能查新学自行采购铁料的渠道。"
陆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抓的把柄不在蒸汽车本身,在蒸汽车的材料上。"
"不过让他查就是了。"
"蒸汽车用的铁料全是兵部调拨的,每一批都有记录。他翻遍了也找不到毛病。"
朱由检站起来,把茶碗放回桌上。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周应秋不会只查铁料,他要是查不出问题,会换别的东西查。"
"比如查蒸汽车的设计图纸,查有没有越制的地方。"
陆远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台蒸汽车。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车架的轮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
"设计图纸就在工坊里,他随时可以来看。"
"他看不看得懂是另一回事。"
朱由检没有再追问。
他提起灯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先生,修路的事已经动了工,礼部那边不会只递一道折子就收手。"
"学生明天再让人留意一下礼部的动静。"
陆远点了点头。
朱由检提着灯笼走进了夜色里,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就消失了。
何茂才从工坊里间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旧锉刀。
"先生,那学生明天还照常出车?"
"照常出。"
何茂才缩回身子继续干活。
廊下的灯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当天夜里陆远在灯下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