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何茂才收工之后没有急着回屋。
他蹲在工坊门口把那把新收到的卷刃锉刀又拿出来看了看,刀柄上的麻绳是旧的,已经有些松了。
他用手指把麻绳重新缠紧了一圈,然后放回工具箱里。
合上盖子之后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翻开的潮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槛旁边没有东西。
巷口也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工坊。
修路开工的第十二天,何茂才出车回来之后发现蒸汽车右前轮的挡泥板上沾了一块泥。
那块泥跟路上的泥颜色不一样——路上的是黄褐色,这块是灰黑色的,里面还夹着细小的煤渣。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把那块泥抠下来放在手心里。
泥块很干,边缘已经有些裂了,像是从煤堆里挖出来的土块放了一段时间才粘上去的。
他拿着那块泥去找陆远。
陆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把泥块在桌上摊开,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煤渣。
"煤渣,里面还混了一点铁粉。像是从铸炉旁边挖出来的土。"
"工坊后墙外的土,颜色跟这个一样。"
何茂才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抠泥块时沾上的灰黑色粉末。
"那就是说,有人从工坊后墙外挖了土,抹在了蒸汽车上。"
"对。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新学发现了那道刮痕。"
陆远把泥块放在桌上,没有再动。
何茂才看着那块泥块,颜色灰黑,边缘已经干裂了,裂口处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
"那学生要不要把后墙外的土铲掉?"
"不用。他既然留了这块泥,就已经知道你会发现了。你铲掉他还会再留。"
何茂才没有再说话。
他找了一块油纸把泥块包好,放进工具箱底层,跟那几把卷刃的锉刀放在一起。
合上盖子的时候他多停了一下,数了数里面的东西:七把锉刀、两块铁片、一只铜扣子、一块泥块。
每一件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当天晚上朱由检来的时候,何茂才把马车和泥块的事一起说了。
朱由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泥块的事说明他对新学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不仅能靠近蒸汽车,还能知道蒸汽车出车的具体时间。"
"要确定蒸汽车出车时间,他必须在工坊附近有一双眼睛。"
"你觉得那双眼睛是谁?"
"学生拿不准。"
陆远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用特意去找,他会自己露出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先生,学生明天去查一下礼部那辆马车的出城记录。"
陆远没有接话,看着他提着灯笼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