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就消失了。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他锁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怕惊动什么似的。
修路进行到第十五天的时候,蓟州那边传回来一个消息。
方以智那天下午从蓟州回来,进门时衣裳上全是灰土,裤腿湿了半截,在门口拍了好几下才走进来。
灰土扑簌簌地往下落,在门前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
他站在陆远面前,把手里的信放在桌上。
信封的边角被路上的风吹得卷了起来,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
"蓟州那边的路基已经铺了一半。比预想的快。宣府那边也动了工,两边同时往中间铺,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就能合龙。"
陆远正在看一份通州的产量报告,闻言抬起头。
"比预想的快?"
"对。蓟州那边用了新法子。不再用民夫一筐一筐挑土了,改成板车拉碎石铺底,民夫只负责平整,省了不少力气。"
"板车拉碎石,谁想的法子?"
"分坊的管事自己琢磨的。他以前在码头干过,知道用板车比挑筐快。"
陆远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分坊的管事能自己琢磨法子,说明他已经在用新学的思路想问题了。这个法子好用的话,以后修路也可以照搬。"
方以智在桌边坐下来,接过何茂才递来的茶灌了两口。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点,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学生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段已经铺好的路基,路面确实比预想的平整,板车轮子压上去没怎么晃。"
"那就是说蒸汽车能跑了?"
"能。但跑不了太快,碎石路面还没压实,速度太快轮子会陷进去。"
陆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台蒸汽车。
午后的阳光照在车架上,把铁件的暗灰色镀了一层暖黄。
车轮上新换的加厚轮缘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从明天开始出车次数减半,但每次跑慢一些,让车轮把碎石压一压实。"
何茂才从工坊里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油壶。
"先生的意思是,让蒸汽车当压路机用?"
"对。跑得慢一点,车轮来回压几遍,路基就实了。"
何茂才缩回身子,没有再接话。
油壶被放回原处的时候在工具箱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推着蒸汽车出了棋盘街。
他跑得比平时慢了不少,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时候能听见石子被压进土里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下接一下,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方以智骑着骡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记录本。
他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记一笔,炭笔在纸面上走得很轻。
到了碎石路段的尽头,何茂才停住摇柄。
他蹲下来看了看车轮压过的路面,碎石确实被压进去了不少,表面比刚才平整了,车轮的印痕清晰地留在路面上,深浅一致。
他站起来继续摇柄。
返程的时候沿着来时的车辙走了一遍,把刚才已经压过的碎石又压实了一层。
车轮碾过同样的位置时,嘎吱声比第一遍小了许多,像是碎石已经被嵌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