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义在工坊里杵了好一会儿，没急着走。

目光在蒸汽车的车架上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茂才手上那块湿布上。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把话咽了回去。

＂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跟陆先生说。＂

他侧过身，朝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捏着根炭笔。

没坐下，直接在门框边靠着了。

＂钱大人请讲。＂

钱明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折得方方正正，展开后是一份抄本。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一看就是正经公文。

＂这是礼部明天早朝要递的提案。＂

他把纸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边缘按了一下才松开。

边角微微翘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没去抚平。

＂下官提前抄了一份。＂

＂陆先生先过过目。＂

陆远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何茂才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陆远在看东西，没吭声，在门槛边蹲下了。

提案不长。

写得却很细。

大意是：蒸汽车已在通州至宣府段试运行成功，建议由礼部牵头，联合兵部、工部成立专门机构，负责制定运行标准和维护规范。

此后各边镇若推广蒸汽车，均需参照该标准执行。

末尾补了一句，说是为了统一规范，避免各地自行其是。

陆远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没有立刻开口。

钱明义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

＂陆先生应该看得出来，这道提案表面上是好事。＂

＂有人牵头定标准，以后蒸汽车推广就有章可循。＂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礼部牵头。＂

＂兵部已经管了铁料，工部管了图纸，再让礼部插一脚，蒸汽车的事就三个人都伸手了。＂

＂到时候新学说了不算，得三部门一起商量。＂

他又停了一下。

＂下官在礼部干了十几年，知道他们怎么干活。＂

＂牵头就是管事，管事就要分权。＂

＂到时候标准是他们定的，维护是他们查的，新学教出来的工匠得按他们的路子走。＂

陆远听完，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

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在乎，咽下去才开口。

＂钱大人，这份提案是明天早朝递？＂

＂是。＂

＂抄本你带回去，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钱明义愣了愣，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没多问，把纸收起来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下官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缓了一下。

没回头，只是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跨了出去。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何茂才从门槛边站起来，走到桌旁。

看看钱明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曾经搁过的地方——纸角在桌面上压出了一道淡淡的印痕。

＂先生，这道提案真要递上去？＂

＂会递。＂

＂钱明义拦不住，但有人能拦。＂

＂孙传庭？＂

＂孙传庭会拦，但不是明天。＂

＂明天先让它递。＂

何茂才没接话。

蹲回门槛边，把那块湿布拧干了晾在绳子上。